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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魂的鞭炮噼哩叭啦一炸,乡场上的人闹不清头该向上转还是眼该向下偏,任由着两家号丧的鼓乐发出的凄婉,像一阵风扫过了上场和下场。
家旺被卷进了热闹,在满地欢舞的纸屑里跟伙伴们争抢没响的哑炮。
事情有点碰巧,乡场上端和下端住的两家人,家里都死了老爷子。这可忙坏了小小乡场上爱赶热闹的人。他们像并苕种一样挤到上场,相互打探,大干部回来了?就是这家当大官的那位孝子回来了?他们像没有遭遇暴力的蒜瓣一样团在下场,你来我往地咬耳根,老总回来没?哎呀,你像我家刚过门的媳妇儿似的!你不知道这家有位孝子现在是使钱拿麻袋的人物儿?前几天,市长招请了县长又招请,都留了一片地,等人家回来办大厂呢!
家旺看见,他们都回来了,正悲伤地迎送着奔丧的客人。冒着青烟而来、又冒着青烟而去的小车从乡场人的身边滑过,要么到了上场,要么就进了下场。乡场自从兴场以来,还就没这么热闹过。
人家这才叫养的儿子!看热闹的人说这话时,家旺的眼睛在上场和下场之间挫动,怕看失了另一家的精彩。
果然,瞧热闹的人看出了门道,都追下场来了。青紫色的硝烟中,他们看见那位每一根手指都悬着硕大金戒的孝子,给响器班砸了一条好烟,礅了一瓶好酒,吹吹匠们脖上的青筋就肿起来了。而上场已经静下去了,那位他们关心的孝子有话,十点以后停止一切声响,以免邻居们有意见。
下场就越来越热闹。
花圈也越来越多。下场的孝子手叉在腰上时说,领导送的躲那黑角儿咋对得起人?上场的孝子给帮忙的面授机宜,把咱们家亲戚的全翻出来,挨老人家近点。只是没明说,看上去有点反客为主的味道。
上场和下场的孝子都不停地接到电话。下场的孝子接了电话,说老人家阳寿已足,孝心留不住了,谢谢哥们领导日理万机还这么关怀我。上场的孝子接了电话,说谢谢您,老人家的事过了,我正在回单位的路上。不信?不信明天我一上班用我办公室的电话给您联系好吗?
上场的孝子接过几十次电话,说爹你老人家不能只把我看成一个孝事当头的儿子,说兄弟我那是不分白天黑夜的江湖啊,然后星夜驱驰赶回省城。
上场和下场的葬礼也吸引了乡场上有大把年龄的人的兴致。政府最近发文,所有吃财政的死后一律要破除陋习,实行火化,否则就领不到安葬费和怃恤金。下场那家毫无悬念,说钱算个啥,顺老人家的心愿事大。上场那家发生了狗扯腿的事,除了大干部不同意,都说我们家也不紧这几个。大干部说,我这皮皮不好披,以后人家都说上场那家咋不?
乡场人真是替上场那福老爷子惋惜,啥都好,就这最后一个愿望由不了自己,说下场那老爷子真是好福气。
上场和下场的丧酒定在同一天。乡场民风淳朴,谁家有个大凡小事,街坊邻里都好奏个闹热。下场那家按老规矩家家户户都请了,上场那家却迟迟不见打招呼。没有不请自来的客,所以满场人打听上场那家又咋回事儿。上场那家事主们意见又不合,听说一家来一人,就得30多桌,加上三姑四舅、七亲八表,少说七、八十桌吧?大干部不同意。
有人听了愤然,说,怕影响就不要当孝子。
哟,儿子不当孝子?你还想老不死呢。
不是的。那人说,自古以来生之以礼,死之以礼,天下当儿子的都这么着,正月初一开雷才报应得过来!
做足了道场,上场和下场的葬礼如期举行,送各自的福老爷子魂归青山。
下场送葬的队伍走过来了,一溜长长的车队,各式纸货、祭品挤断了小小的乡场。再看看上场福老爷子的队伍,满场人就忍不住唉叹,那冷清,出乎他们的想象。
哎!爷爷贴在家旺的身后说,孙娃,你以后大学读了还是不当官的好。
十三岁的家旺一个寒颤,爹寡瘦的样子从浓雾似的哀乐中窝进了他的心底。每个人都有当孝子的那一天,而家旺的随机性似乎要大点,因为有人说,他爹在下场那位孝子的煤矿里下井。
回头望望弓腰缩背的爷爷,丢了手中满攥的散炮,家旺想,爷爷、爹和我,是这个世界生养死葬链条上的一小段,我们一环扣着一环,开不起丝毫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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