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年,云嫁给了村里的河,云便成了云嫂。
云年轻,勤谨,能干,是田里一把锄,家里一把锁,打麦场上不让五尺的汉子,灶前锅后操持全家的一日三餐。
云漂亮,贤慧,做了河的媳妇,再未走出村子一步。
河爹妈死得早。爹妈没给河留下多少家什物件,除三间土墙草顶的老屋,和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身下连块瓦片大的席面也没有。河成了没人要无人疼的孤儿。爹妈死后,河在村里冷锅冷灶住了不到两年,白天数自己手指头玩,反来复去不见多也不见少,到了黑夜,河跟自己的影子说话,总是有一搭没一搭自问自答。河过着日月浪荡和四季寡淡的生活,两年后,遂卷裹了铺盖,独自南下打工。
那些年,村里每年出外打工和打工回来的人一样多,唯有不见河的回归,更不得河的音讯。进城的人说,见到河了,破布烂衫,在街上闲逛。回来的人说,听到河了,给一个老板擦皮鞋,老板都不要。还有人说,河几次被打,回回鼻青脸肿。河是村里人心头总也丢不下的牵挂。河就这样成了一个谜的谜面,被人不断传说,猜来猜去——
一个小红孩,红袜子红鞋
要到哪里去?衙门口里去
回来不回来?骨头回来,肉不回来……
冒然地,五年之后,河毫发无损奇迹般地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女人,云。
五年的打工经历,河原是积蓄一些血汗钱的,但河和同类人一样并没有发迹起来。河和云拿回来的钱仅供盖三间新房。新房依旧盖在老宅上,动土那天,全村人都出动了,如同过节一样。河心里的苦水不住地往上翻,一时强压不住,注满眼眶,几欲跪倒在乡亲们的脚跟前,以恳谢漂零的树叶对根和土的情意。
河跟村里要回了几亩薄地。
云在家养鸡养鹅,也养猪养羊,河则下田种地,施肥浇水,操弄农事,庭院内外充满着欢闹的空气。日子如同流水,越过水面越宽,流淌越是欢唱平坦,几近无声。不久,河的儿子溪出生了,满月酒又是别一番热闹。有了溪,河才拥有了一切。
入冬农闲,河动起心思,对云说:“一切都有了,明年再盖几间偏房,家里的猪呀羊呀,不会没处吃没处卧了。”
云说:“来年的开春动工吧。”
怀间的儿子溪似乎听懂了,“呵呵”地应着。一切打算的事情也便这样定下来了。
夜里下了一场好大的雪。那一夜,云嫂几乎没咋合眼,圈在院落里的猪哼哼叽叽,让她放心不下。天亮醒来,云打开屋门,走出屋外,禁不住“呀”了一声,多好的日头呵,天晴了。云叫河起床,说天晴了,你起来吧。河睡着没有应声。
云先不急生火烧饭,欲下田弄些干草,给猪呀羊呀垫个窝。草垛就在自家的田头,来回不过一刻的功夫。
云刚在田头草垛前站下,突然有一个雪人从雪窝里站起身,活活地向她走过来。雪人浑身披雪,臃肿而肥大,问她说:“你是云吗?”
云说:“正是我。”
雪人又说:“跟我走吧,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云目光呆滞,着实受了惊吓,一屁股墩坐在雪地上,傻了样,眼泪快要迸出来了。
雪人一把抓起云的胳膊,边往前快走,边向云解释着什么,并不住地催促她走快些,说:“村里的人一旦追出来,便再想走也走不掉的。”
云用力挣脱,不跟雪人走。云说:“家里有猪有羊还没喂食呢。”
雪人颇不耐烦地说:“什么猪呀狗呀,都不要了,快跑,车子就在不远的马路上。”
云又说:“我的儿子还在吃奶,不能丢下他不管。”
但雪人不听,只管往前跑。云不依,又说:“明年开春就要动工盖房了,我不走。”
雪人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真是死心眼儿,你总不能让我们大老远地跑来空手而返吧?”……
大雪无垠,光风霁日。最终,云还是跟着雪人走了——待村人获知,在村围守候的雪人,原是打拐办的公安人员奉命前来解救云嫂时,方恍然大悟。
云嫂是男人河用数千元钱从人贩子手中买来的媳妇。
(责任编辑:冷得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