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船走了，在月光下像条张着鳍的巨鲨。

　　村长仇子跟大伙一样，像群还没回过神来的黄姑鱼。仇子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一声不吭的王老瘸，叽哩呱啦讲一通，就把海盗打发走了，那个腰里别着枪的海盗头子，临走时还拍了一下王老瘸的肩，亲兄弟似的，把大伙的眼睛全给震了。

　　仇子听他爹说，王老瘸是南向人，十几年前流落到小岛，无妻无嗣，瘸了一条腿，干不得重活，平日帮人管管船，捕捕网，讨口饭吃。王老瘸除了好抽几口烟，就数下棋了，岛上没人赢得了他。

　　仇子从小没娘，据说当年被海盗头目糟蹋后跳了崖，提起海盗，仇子的牙齿咬得嘎嘣响。

　　仇子一夜没合眼。

　　王老瘸成了岛上的保护神，大伙把他供了起来，头网鱼打来先给他尝个鲜，谁家的船去城里卖货回来准给他捎条好烟，谁家有个喜事一定叫他坐上席。王老瘸呢？也不推辞，屁颠屁颠的。

　　仇子脸上嘻嘻哈哈，心里可犯嘀咕，这王老瘸懂海盗的行话，跟海盗不是同伙便是同乡。更要命的是，仇子在村里说十句话，还不抵王老瘸吭一声。

　　仇子一有空就去找王老瘸下棋，次数多了，王老瘸也看出了端倪，说你是想学那话吧。仇子点点头，老人说什么时候赢了我，便教你。

　　仇子满脑子是棋，可就是下不赢王老瘸，最后仇子说你不教我可以，可总得教会一个，万一哪一天你去了，没人懂那鸟语，大伙还得遭殃。王老瘸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仇子也拿他没办法。

　　十几天后，刚拢船的仇子阴着脸找到了王老瘸，说在海里遇上了海盗，鱼没了倒是小事，差点还丢了一条性命。大伙问啥的啥的，仇子说还不是听不懂海盗话，怠慢了，说着就一把扯掉上衣，黑黝黝的背上多了几道血口子。王老瘸没说话，也没教人说话。

　　大伙依然把王老瘸供着，不过不是心里。傻子也看得出来，王老瘸当时不顾死命出来帮大伙说话，是另有所图。

　　王老瘸还是一瘸一拐在村子里走，大伙既不想咒他死，也不愿他活长久。王老瘸也从大伙的脸上读懂了什么，常常一个人对着大海发呆，有时在风中叽哩呱啦说上一段鸟话。

　　仇子搂着李寡妇光溜溜的身子，心里却老想着王老瘸的鸟话。他娘的，我就不信治不了一个瘸子。

　　王老瘸被抓去坐了牢，那天夜里，有很多人看见李寡妇袒胸露乳地哭嚎着，床上躺着喝醉了酒的王老瘸。

　　审下来，才知王老瘸以前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把大伙惊出了一身冷汗。

　　仇子去牢里探监时，王老瘸已老得不像样了，那双眼睛却依然闪闪发光，仇子说你被收了牢，下次海盗来了，大伙不知该怎么办？不如你把那鸟语教了我吧。王老瘸笑笑，说老规矩，下盘棋。没想到，仇子还真下赢了。

　　仇子回到岛上后，在大伙面前秀了一段鸟语，大伙的心跟吃了秤砣一样实沉。大伙说，仇子，仇子，不如你教会我们吧，这样，海盗来了，我们都可以上前套近乎。仇子撇了一下嘴，说，你们找死呀，海盗哪来的那么多同乡。大伙嘴里说也是也是，心里可不这么想。你仇子还不是想让我们把你当神一样供着。

　　第二年，仇子已把那鸟语学得跟王老瘸一样好，临走时，王老瘸说，海盗的行话你学得也差不多了，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那天夜里是不是你陷害了我？

　　仇子点了点头，说，这是大伙的主意。

　　王老瘸在黑暗中向他笑了笑。

　　过了一年，海盗又来了，大伙目送着胸有成竹的仇子前去谈话，没曾想仇子再也没有回来。

　　仇子在刀子插入他心窝时才明白了王老瘸脸上的笑，王老瘸的手臂上，也有一个铜板大小颜色猩红的疤，跟眼前这条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谁学会了这话，谁就得丧命。谁也不曾记得老人说过这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