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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提一把锃亮的屠刀走向一条牛。
一条死牛。
这是实行生产责任制后集体分给十来户人家的一条惟一的耕牛。
锋利的刀尖刚刚触到牛毛,我的心里打了一个冷惊。牛静静地横躺在地上,枯瘦的额头下一对泪汪汪的大眼睛睁睁地瞪着,仿佛在看我和周围挤得满满的人群,可是眼球不动了,那里边包藏着愤怒和哀怨。我再也看不下去了,一双微微发抖的手早已瘫软无力,刀掉在地上。
“开刀哇——”周围拥挤的人群把我围得死死的,迫不及待的叫喊声震麻了我的双耳。大家叫嚷着:“牛死了有肉,一家一坨分了。”站在最前面的几个青年人好几次被后面的人挤得扑倒在这条死牛上。我的眼里溢满了泪水。
“开刀哇——”
“开刀哇——”
在几个小伙子的胁迫下我再一次拿起刀子,刀锋刚一翻转,一道强烈的反光线直刺我的脑门……
同样是这把锃亮的屠刀,我走向一条牛,一条活着的牛。周围围满了黑压压的饥饿的人群:浑身瑟瑟颤抖的老人,脸上黄皮寡瘦的姑娘和媳妇,呆呆痴望的小孩。大家都静静地像死了一般没有一点声息,一双双忧戚的眼睛透过目光望着我手中的屠刀,好像这刀马上就要割在他们自己的心上。但是粮食早已搞光,只得忍痛杀掉身强力壮的耕牛来充饥。
沉寂。
死一样的沉寂。
我杀过多少牛,杀过多少猪,杀过多少羊,从来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手哪里软过半回。这次,面对饥饿的死寂的人群,面对早已下跪的壮实的耕牛,我的眼花了,手软了。尽管是要解大家肚皮之急的,但哪能舍得把刀子插进耕牛的心脏?
老队长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他是在哽咽。突然,他猛地抬起头来,几大步跨到我跟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又无力地扫视一眼饥饿的人群,半晌才气息奄奄地说:
“动手吧。”
话一说完,老队长转身就走了,一直没有回头。
这时,一股莫名的勇气从我咕噜直叫的肚子里涌出来,促使我把握得紧紧的那把锃亮的屠刀猛地刺向牛的咽喉。
“哞——”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号。
牛倒在地上。
血涌到我的脚上。
我闭紧了双眼。
牛肉一坨一坨地摆在地上。
饥饿的人群依然木木地站着,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取牛肉。
一条好好的耕牛就这样被屠宰了。那天晚上,我刚一闭上眼睛,那条被我宰杀的耕牛就向我发狂地扑来,把我撞倒地上,狠狠地抵着我的胸口,直到憋得出不动气来,一下子憋醒了。我接连打了几个冷惊,再也不敢入睡,眼巴巴地睁着眼睛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我藏了屠刀,发誓再不宰牛。
“大伯,我们的那条牛死了。您去帮忙剖了吧。”年轻的队长粗声大气地找到我的家门上来。
“什么?”
“牛死了。”
“唉,就这么一条耕牛,怎么死的?这下我们十来户人家耕田怎么办?”我感到一片茫然。
“管它怎么死的,要死是生成的。您先剖了再说。”年轻的队长颇不在乎地说,“快去,牛死了有肉,您老也好下酒。”
一个玩世不恭的背影在我眼前离去。
我蔫蔫地来到死牛现场,这里早已围满了嘻嘻哈哈的人群。我抬眼环视大家一眼,都兴致勃勃地,像媳妇生了儿子一样快活。我的到来,使大家更是雀跃起来。
“开刀啦——”
“吃牛肉啦——”
我再也没有用刀去碰静静的死牛。看到那瘦骨嶙峋的躯体,我默默地流泪。
“我把兽医找来了。”是老队长的声音。
这个兽医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小伙子,很沉稳,俯身上前检查躺在地上的死牛,不过两分钟,他慢慢地站起来:“这牛是累死的。这是饲养管理差的结果。”
大家一时间面面相觑。
短暂的静默。
“又不是哪一家喂的,找得着谁?少扯皮,把肉分了算了。”有人又开始说话。
大家又活跃起来。
我的心缩成了一个硬硬的疙瘩。我想起我在饥饿的人群面前杀死过一条活生生的耕牛;我想起我曾发誓不再宰牛;我想起了包产分牛后耕田时你争我夺喂牛时你推我让的情景。一股莫名的悲哀直冲我的脑门。
“牛不用剖了,把它埋在山上算是我们对它的怀念吧。”
哪晓得我的话像一根导火线引燃了炸药包。
“你老狗日的牙巴骨老缺了,嚼不动牛肉走开。”
“你老惶懵了。汉口的牛肉七块钱一斤,你晓得么?”
“老家伙,一张牛皮可值八十块。我只要牛皮就行。”
更令人气愤的是一大帮人起哄地大声高喊起来:“吃牛肉喽——”
“吃牛肉喽——”
我的头真有些晕了。还没等我清醒过来,那个年轻的队长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就一把从我手中夺过屠刀,向牛头猛地砍去。我一时恼怒万分,奋力夺回刀子。“当”的一声,锃亮的屠刀砍在一条石凳上,折成了两截。
我愤愤地离开拥挤喧闹的人群。老队长紧紧跟上来唉声叹气地说:“老伙计,牛命也苦噢。”我来不及答话,耳后就掀起一阵嘈杂的呼喊声:
“把菜刀拿来——”
“把菜刀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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