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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您说,究竟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保姆?”志文试探性的看着父亲。“徽州妹子不错,忒贵,咱使不起;四川妹子麻辣,您胃口不好,咱不能使;您想吃手工抻面,西北哨子面,还有拉面鸡肠子……这些我都能办到,可是您说不正宗,没有50年前挺进大西北时候的那股子味,您是给你儿子我找难堪呀,我的好老爸,看在儿子、孙子的面上,说句话吧,就是赴汤蹈火,儿子也要给您找一位山丹保姆来……
老莫静静躺在床上,不想吃,也不想喝,更不想说话。他不是存心给儿子难堪,理想中的保姆肯定会随他的意愿,像50多年前的那位山村大妈,做得一手漂亮的酿皮子,还能像母亲对儿子一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他睁开双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心想;老莫,你可不能死,要努力活下去,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见到那位山丹大妈。
志文瞅着父亲,努力揣摩老人的心思:“爸,是不是又想起那位山丹大妈了?想起那口酿皮子了?”
这小子,哪壶不开他提哪壶,老人刚刚压下去的欲望又被儿子几句话给忽悠了起来。
四九年,老莫随解放大军挺进大西北。深秋季节,凉风袭人,大部队来到了一个村庄,刚和马匪打了一场遭遇仗,战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合衣躺在干草垛上休整,由于战事频繁,同志们都很谨慎,几乎没几个真正睡着觉的。
繁星做伴,秋夜难眠,空旷的原野上,祁连山风横扫大地,彻骨的寒气追得人瑟瑟发抖,老莫觉得有点饿了。
“这地方叫塞上营子,古代是汉朝大将霍去病的行宫,这里家家养军厨,户户学烹饪,人人有绝活,什么拉面鸡肠子,磨菇揪片子、青稞面搓鱼子、清真酿皮子,还有杂碎砂锅子……各种小吃享誉河西,就连京城为皇帝老儿做饭的御厨都赶不上他们。”有人调侃似的介绍当地小吃,并不时咂着嘴,真就给人垂涎欲滴的感觉,老莫听着,仿佛看到了那些尚在冒着热气的饭菜。
“主要是酿皮子,堪称西北一绝,这里靠近祁连山,水美、面精,自然别具特色,那种感觉真叫回味悠长。”
“等全国解放了,我一定专程来这个地方,美美吃上几碗酿皮子,好好过把瘾”。
战士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老莫真有点招架不住了,实在太饿了,他想;这时候别说是酿皮子,就是有块干粮,哪怕是发了霉的饼子,我也要几口啃掉它。
东方发白的时候,部队整装待发,老莫听说,这里叫山丹,再往西是张掖、酒泉,然后出关,直插新疆。连长临时分配他到群众家做好事,这是队伍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总要为当地老百姓办一些好事。
这是一个两口之家,儿子在部队打仗,因此,长期受到当地人民政府的优扶,应当是革命军人家庭。大妈见了老莫就像见到了自个的儿子,眼里含着泪,双手颤微微对着老莫,摸摸这,再捏捏那,搞的老莫怪不好意思。
整整一个上午,老莫挑满了水缸,扫净了院子,就连生火的柴也码成了小山……
子弟兵真诚的举动深深打动了群众,大妈过意不去,执意留老莫吃饭,那天他吃到的正好就是山丹酿皮子。
你别说,这东西就是好吃,黄橙橙,软悠悠的,夹起来一荡一荡,送到嘴里,酸辣、滑溜、提神、真的别有风味。再看那筷子上,油糊糊、筋骨骨的,色香味俱佳。这种东西,味长,饱人,自然有特别的感觉。
老莫第一次吃这种食物,他想,应该比别人介绍的还要好上几十倍。坐在一旁的老俩口,认真看着老莫吃饭的样子,仿佛欣赏一幅美好的画卷,他们笑在脸上,喜在心底,那种感觉是真挚的,是翻身后的老百姓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
老莫知道,这顿饭应当是大妈最丰盛的筵席了,他把身上仅有的三个铜板留给了这位可敬的山丹大妈。
踏上西去的征程,来到了祖国的西域边陲,老莫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在凯歌和热血中,老莫度过了美好的激情岁月……
因此,他常想,常常想起那位慈祥的老大妈,常常思念起那碗普通的山丹酿皮子。
如今日子好了,好吃好喝的多了,食府一条衔、西餐、中餐、法式、欧式,天桥那边要啥有啥,但是老人却始终忘不了这一口。志文猜透了父亲的心思,原来爸爸是忘不了纯朴忠厚的塞上营子人,忘不了50年前西部之行的那一幕。
“爸,今天找来一位,保您老满意”。志文领着一位保姆站在老莫床前,说:“她会做鸡肠子面,能洗酿皮子,是正宗的西北人”。
半晌,老莫没看儿子一眼。
“她们家也叫什么营子”志文对着父亲的耳朵悄悄说。
“寨…上…营…子”姑娘开口说:“我们那儿,谁都会做酿皮子,谁都会拉鸡肠子,茶饭顶好了 ”。
老莫不信,连正眼都不带抬一下,多少冒牌保姆被他识破了,他了解儿子一片孝心,这一位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糊弄他的,你就是说破大天去他都不再相信了。
他仍旧紧闭双眼,半晌后开口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姑娘答道:“山丹人”,老莫再问:“山丹在什么地方?”
“在甘肃,再往西是张掖、酒泉、然后出关,就是新疆了……”
老莫又一次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精神为之一振,浑身像过电似的抖动了起来,几乎到了不顾一切的程度,老人居然一下子坐了起来,用惊喜而深遂的目光注视这位姑娘……
多像当年那位老大妈呀,双眼透视着善良和智慧,墩实的身板,天生一个庄稼人的样子,分明是50多年前那位老大妈的克隆和再现 。
…大…妈…老莫情不自禁的叫着。
志文看到,父亲双眼含泪,嘴唇颤动……
他知道,老人完全回到了50多年前的情景中。
山丹保姆果然不同凡响,做事麻利,茶饭精道,调理家务,知冷知热,对老莫更不用说,那是一千个好,洗衣、搓背、揣屎、拨尿,时不时还帮老人按摩两圈,那真是热了找凉快,冷了烧炕头,老莫想吃啥,她就能做个啥,什么搓鱼、拉条、酿皮、揪片,看着人都眼馋。
在旁人看来,老莫家这位姑娘干脆就是自己人。
志文觉的美滋滋的,说实话,他从来没今天这么豪迈过。
那天起,老莫居然在一位西北姑娘的搀扶下,起死回生般的来到了天安门广场,看着几年来未曾谋面,重又焕发了精神的老大哥,大家不免寒暄几句。
老莫儿,吃到酿皮子啦?
吃到了。
谁做的。
山……丹……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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