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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一次陷入到空洞的寂寞之中,女儿微弱的鼻息,更让她如置身荒野,心,早已跳出了胸膛,在空荡的室内一声接一声地擂鼓。
头痛又一次袭来。
只要在他不回家的夜晚,头痛就会如约而至。
哈欠也上来了。
她知道,她又犯“烟”瘾了。
她点燃了……
青烟袅袅升腾,虚无飘渺,却又那么实实在在,她贪婪地吸吮着,享受着那稍纵即逝的快感。
在她面前的是,一盘燃烧的蚊香,
“飞鹤”牌蚊香。
她贪婪地吮吸着的,只是这蚊香的淡淡青烟和茉莉花香。她想这烟和香是有灵性的,可以托着自己回到过去。
过去的那段日子是多么美好的呀。
那时候,房子没现在的大,装饰没现在的豪华,事实上,哪里有什么装饰,对于从老乡里来到城市讨生活的他们,有地方让一家人住在一起,就算很受老天眷顾的了。
15平米,对一个三口之家来说,是窄了些,窄得装不下三个人的欢声笑语。
她和他满怀着憧憬,想让“15”后面什么时候加上一个“0”,为了这个梦想,她和他努力地打拼。
再苦再累,只要一回到这个家,陪着天真可爱的女儿玩耍,她和他就都释然了许多。
如果说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话,那就是这屋里屋外肆虐的蚊子了。白天还好,她和他都在外做工,女儿有民工托儿所照看,蚊子找不着目标。一到了晚上,这蚊子就猖了头,饿鬼似地朝人身上扑。他买了铁纱网,做了纱门纱窗,但只挡住了小部分,更多的依然不知从哪里闯了进来。
临睡了,他就把母女俩赶出去,自己只穿一条裤衩,四仰八叉地躺在凉席上,等那些蚊子喝饱了,肚子胀大了,飞不动了,他甩开蒲扇般的巴掌,“啪啪啪啪”几声响后,他就乐呵呵地给她们看满手心的“桃花”。
她和女儿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第二天,母女俩没有收到一个蚊子馈赠的“红包”,而他的胸前肩上直至脚背,斑斑点点地看着让人心疼。
她怪自己太粗心,怪自己只顾做工,咋就没想到买盒蚊香来祛蚊呢。
之后每夜,她就会点上一盘蚊香,轻烟、清香便在满屋子里回旋,像一层防护罩,止住了蚊子的入侵。没了蚊子,屋里清爽,心里也清爽,玩得自在,睡得安然,生活,虽然简陋,却是如此美好。
日子就这么如烟似雾地过去着,银行里的存款在缓慢地增长,生活也逐渐有了起色,不变的是,她依然只买两元一盒的“飞鹤”牌蚊香,依然在睡前点燃它。
他以他的忠诚和能干,换得了老板的委以重任,不用拼命干就能轻松挣大钱了。
几年后,他们如愿以偿,“15”的后面果真就添上了个“0”。
她辞掉了工作,一心一意地相夫教女。
她一直坚持着自己的习惯,睡前点上一盘蚊香,让这轻烟,这清香在卧室里旋舞,记忆也在脑海里旋舞,很温馨,看着在身边睡得正香的他,女人就会幸福地痴笑。
渐渐地,他回来得越来越晚,很多时候干脆就不回来,他说,自己要应酬,要洽谈,女人信了,是工作需要,她说服自己。
她依然伴着蚊香,却很难入睡,她不习惯他不在身边的夜晚。
她感觉到了危机,她听到了流言,说他在外面有女人。隔壁的阿嫂郑重其事地告诫她,你要小心,男人有钱就变坏!她表面上说,不可能,怎么可能呢,这么多年的风雨两人都一肩担过来了。
然而她的心早乱了,整天胡思乱想到头痛。
她这才发现自己老了,脸也黄了,皮肤也皱了,胸脯也不挺了。
她拼命地化妆,看美女杂志,辗转于各大美容院,塑身房。
可男人的温存再也找不回来了。
孤独的长夜,她发现自己对蚊香有了依赖,甚或是,她爱上了这蚊香的青烟和清香。
这烟和香是有灵性的,可以带她回到逝去的幸福之中。
他终于回来了,却酩酊大醉。她冲了杯蜂糖水递过去,却被他一把甩开,杯子砸在地上裂成了细碎的瓣瓣儿,他却沉闷地打起了呼噜。
她的心也碎了,他还从没有这么粗鲁地对待自己。
蚊香要死不活地燃烧着,她再也嗅不到淡淡的茉莉花香,只有男人满身的烟味,满嘴的酒气,还有一种浓艳的脂粉气味——不是她用的牌子。
她的头越来越痛了,她觉得颅腔里装满了火药,拥挤,摩擦,似乎就要爆炸。
她很恼怒,她需要蚊香,更多的蚊香——让这些蚊香杀死那只插足的蚊子吧。
她把一整箱“飞鹤”全倾倒在地上,一盘盘地点燃,一股股的青烟在她周围盘旋,一会儿汇集到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她贪婪地吮吸着,感觉自己像一只鹤飞舞了起来,烦恼,不安,忧愁,以及仇恨,统统被她从翅膀上抖落,她如释重负,轻盈地飞翔。
她飞啊飞啊……
她的身躯开始无力,眼神开始迷离,她依稀看见自己像一只蚊子在烟雾中扑腾,挣扎,然后重重地一头栽在地上。
……
(责任编辑:冷得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