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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爷说他有二十七个孩子,笑翻了一村人。其实,七爷指的是他的口粮田。七爷和老伴共有一亩七分地,分布成二十七块。就是孩子吗,七爷噘着嘴说。七爷的嘴现在噘的更高,七爷就要离开自己的孩子了。鲁村发现了“乌金”,土地被县征用了。七爷不知道嘛乌金,七爷是舍不得他的“孩子”。
刚落老秋,村里来了一支勘探队,打眼又放炮。据说:发现了什么乌金,就是煤球嘛。村长说:上头已经决定开采。庄稼放倒,就开始土地测量,一亩地补偿一万多块呢!一大扎子钱呢!村上昨天又下了通知,明天上边就来人,让大家把地拾掇利索。村长还在广播里说:老少爷们啊!我们这里人多地薄,又是山区,土地不连片,跟秃疮似的,有嘛舍不得的吗。没了地,可以进城,可以到煤矿打工,当工人嘛,是不?多好!所以吗,甭跟死了娘老子似的,明天测量,不要落掉一寸土地,哪怕屁股那么大,那可是钱啊……
七爷戴着顶耍边的破草帽,拄着镢站在地里,眼睛茫然地看着脚下。七爷一鼓腮帮子,扬起镢,当啷,镢跳了起来。七爷习惯地拣起刨出来的石头,身体一仄楞,扬起了胳膊。七爷苦笑了一下,球,费瞎劲。
七爷来,是想最后看一眼他的“孩子”。七爷抓起一捧土,凑到鼻尖,眼圈就红了。七爷稀罕这味道。七爷和土地滚了一辈子,种子种下了,小苗出来了,七爷心里就塌实了;果实结出来了,七爷的嘴就咧开了花。七爷就是用这一亩七分地养大了儿子。没有了土地,种嘛,嚼嘛?七爷想不通。
前些日子,七爷去城里看做工的儿子,儿子嘴一咧,说好啊!就那破地,虱子都饿死。爹,你和娘也来城吧,儿子养你们。七爷大怒,扬起了巴掌。球,没有地哪来的粮食!没有粮食,你嚼嘛?你的儿子嚼嘛?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儿子捂着脑袋跑掉了。
七爷这几天始终在琢磨,屁乌金,就那么金贵吗?当饭嚼?七爷只晓得,一粒玉米种下去,就能结出一棒来,沉甸甸,甜丝丝。再种,再收,再种……地没了,种子往哪里种?往屁眼儿上种?没了地,人可嚼嘛哩?唉!七爷的眼圈又红了。
太阳落山了,七爷远远听到了老伴喊他嚼饭。七爷嘴里嘟囔,嚼个球!七爷扛着镢,在地里来回地走,像巡夜的夜叉。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把冰冷的沉暮幔在大地上,七爷被罩在夜色中。七爷累了,坐在山坡下,七爷点燃一只旱烟,狠劲裹了一口,田野里,就回荡着七爷一顿一顿的咳嗽声。
七爷不知啥时睡着了,枕着垅台。七爷还做了个梦,一个遥远的梦。七爷梦见了爹,七爷的爹是支前模范,那年,爹推着三轮车,顶着弹雨;那年,爹为大军献出了家中仅有的一袋越冬粮食,也献出了生命。全家人半年没看见一粒米。奶奶饿死了,爷爷逃荒,下落不明。只剩下母亲和他。粮食啊粮食!七爷在梦里喊。七爷的手抓向空中。七爷就醒了。他看见老伴蹲在身边,用手拍他的脸,老头子,醒醒……
天刚亮,村长就带着测量队进屯了。七爷是第一户。村长说:万事开头难。七爷抓起那顶破草帽,噘着嘴,极不情愿地来到了地里。测量队员手里拿着一卷带花纹的皮尺,吐噜进去,吐噜出来,七爷没见过那玩意,七爷眉毛拧在了一起。七爷说:你那东西像蛇,笑翻了一圈人。七爷没笑,说就是蛇。
中午,七爷的地还没有测量完。太阳火辣辣的,深秋的阳光,更毒。人们坐在地上喘粗气。这是什么鬼地?巴掌一块屁股一块,新媳妇放屁,娘的零揪。测量队一个胖子骂完了问七爷,都二十六块了,还有吗,七爷摘下破草帽,就完了,就剩一块了。
肚子都叫了,快点吧!测量人员开始不耐烦。七爷慌了,竟找不到那块地了。七爷踅了一圈,流着汗回来,满脸的惭愧。七爷惭愧的是:老东西,自己的“孩子”怎么会丢了呢?七爷的汗哗地淌了下来,古铜色的面颊上,一条条蚯蚓在爬。
那,在那。七爷倏然大喊。七爷如找到了丢失的孩子,抻着脖子,菊花绽放在脸上,像个特写。人们顺着七爷手指的方向,看,咦!人们没看见别的,只看见了七爷那顶破草帽。
人们怔住了,人们恍然大悟。
草帽底下,扣着七爷的第二十七块地,像七爷的孩子,在草帽底下,安然入睡。
七爷慢慢拿起草帽,鞠腰捧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老泪潸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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