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佝偻的身影是村头一道孤独的风景。

　　转眼间，母亲又有一千多个日夜没有见到心爱的儿子了。

　　儿子自从三年前从城里回来摆了结婚酒席后，再没有回来过。其实那也是儿子大学毕业后，第二次回家。

　　那几天，母亲干瘪的额头上积蓄了大半辈子的皱纹，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都舒展开了！无论遇到大人孩子，只会一个劲地往人家手里塞着糖，然后就拢不住嘴地一个劲地笑！东院的二爷对二奶说，你有多久没看到她笑啦？二奶说，记不起了，小虎考上大学那年，她好象就笑成过这样。

　　小虎是儿子的乳名，是她与林爷成亲十多年来留下的唯一血脉。可还没等他上小学呢，林爷就走了，她为此大病一场，差点就随着林爷一起去了。后来还是在东院二爷二奶地照料下，才慢慢地想通了。她觉得二爷说的有理，不为自己也得为孩子着想，否则就是去了那边，也没有脸见林爷啊。

　　她年轻的时候，很有些丰韵，虽然带着一个半大男孩，找上门来提亲的人却从未断过。但都被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给挡了回去。她说从今往后，我就为儿子活着，不能让他受哪怕是一点的委屈。那时她一个孤伶伶地寡妇要侍弄十多亩地，还养了好多的鸡鸭。为了省功夫，中午饭经常带到地头去，儿子放学后，直接到地里找母亲吃饭。读中学的时候，儿子不知怎么得了严重的胃病，经常疼得上不了学。母亲吓坏了，扔下地里的活，十里八村到处淘换偏方给儿子吃，可是儿子的胃病还是时好时坏，总也不去根。为这，母亲私底下不知偷偷掉了多少泪。

　　后来突然有一天，在县城读高中的儿子手里举着一张纸，一路哭着喊着跑回家告诉母亲，自己考上大学了！正在屋前菜园里干活的母亲手里拎着个锄头，象根木棍子似的杵在那儿，许久也没反应过来，泪水已经糊满了她日益苍老的面孔！虽然在她的心底一直想要把儿子培养成人，好对得起死去的林爷，可是有一天儿子能考上大学，却是她就连做梦都没敢想过的事情。

　　全村的人也都傻了！二爷说，五几年的时候，村里地主何老财的小儿子曾经考到上海念大学。打那以后，咱们村从来就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你们孤独寡母，苦巴苦业的熬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熬出头来了

　　母亲傻过之后，就只剩下笑了。十几年含辛茹苦，这时候在她看来，全都酿成了甜美的蜜汁！穷得叮当响的村里也破天荒地在荒废了许久的场院里，摆了几十桌酒席（说是酒席，其实就是菜里比平时多了几块肉丁而已），全村人都来给她们贺喜。后来，在酒席即将结束的时候，儿子突然当着全村人的面，泪流满面地跪在了母亲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愕然的母亲顿时掩面而泣！过后，全村人都说，仁义，孝顺，不忘本，这样的孩子考上大学，是老天有眼啊。

　　自从儿子上大学走了以后，村里人渐渐发现母亲脸上的笑容一年比一年稀少了。后来有人不知从哪里知道的消息，说母亲经常到镇里的邮局给儿子汇钱。有人说现在的孩子哪里是念大学呀，简直就是变着法要把家折腾穷嘛，好人家都折腾不起，何况她一个寡妇家。也有人说，现在的大学生可不得了了，听说有的每个月光买新衣服就得好几百。说这话的人根据就是儿子念大学的四年里，一共回家来过三趟，每次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一次比一次穿得洋气，扎眼，一看就象个城里人。

　　转眼，儿子大学毕业了，等了好多年，总算有机会和儿子朝夕相处的母亲，脸上又闪现出人们熟悉的笑意。可是没过多久，儿子就又进了城。后来他打电话回来告诉母亲，自己在电脑公司工作，有时间会回家的。村里有人从城里回来，在村头看到了孤单而执着地等着儿子归来的母亲。那人说，我在城里好象看到你家小虎了，他还领着一位长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的城里姑娘呢！母亲一把拽住了人家，让他再仔细说说。可他说，其实我们就是在街上打了一个照面，你家小虎可能根本就不认识我，再说我又穿成这样，哪好意思招呼他呢。母亲很失望，佝偻的身影继续伫立在村头，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慢慢地朝家中挪去。

　　再后来，儿子便带着那个长得像电影明星似的城里姑娘回家来成亲了。母亲拿出自己几乎是最后的积蓄，酒席办得很风光。酒席上，儿子象征性地给有老人的几个桌子敬了敬酒，他的城里媳妇则一个人坐在远处的桌子旁，不吃，不笑，也不说话，就干坐着。村里人都远远地偷偷地看着，觉得她真美，可距离自己却好远。老人们都在等着，儿子还能像当年考上大学临走时一样，给为了他苦了半辈子的母亲磕头。可一直到最后，儿子都象没事似的坐在媳妇身边。事后，老人们不满地说，怎么读完了大学，倒不如原先那个孩子懂道理了？

　　酒席散了以后，母亲把收到的礼钱用报纸整整齐齐的包好后交给了儿子。儿子再交给他媳妇收好后，跟母亲说，以后有时间再回家来。说完就带着媳妇，坐着提前准备好的小轿车回城里入洞房去了。

　　转眼家里又只剩下了母亲，她这才想起来，里里外外忙活了一天，自己竟然没顾上吃一口东西，可一点也没觉得饿。儿子总算是成家立业了，自己再到那边去见林爷，也能理直气壮些了，母亲想。

　　转眼儿子离家三年多了，行动一天天迟缓的母亲每天除了家里地里依旧忙着，就是默默而焦灼着的等待着。只要有时间，她日益佝偻的身影都会出现在村头。可儿子也许一直都很忙，没有回来。每年过年的时候，儿子都会给母亲寄一二百元钱来，有时还会打一个电话，告诉母亲今年还回不了家。母亲于是就拿着儿子的汇款单在村子里四处给人看，村里人都不约而同地夸赞说，您有福气呀，儿子多孝顺啊。母亲知足地笑着，然后又辗转到村头，混浊的目光依然执拗地望着城里的方向。

　　又一个年在期待与失望中过去了，母亲终于等到了她期盼已久的好消息，儿子来电话说，媳妇刚刚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过一段时间他们就要回家给孩子办满月酒了，打电话先让母亲高兴高兴，顺便再准备一下。

　　于是隔了许久之后，村里人终于又在母亲的脸上看到一点笑容。我儿子要回来了，她在村里不断地跟人说，声音虽然微弱，却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