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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起,我已记不起我是谁。
我在镜子里仔细端详自己,还是那张瓜子脸,杏核眼,高挺鼻,樱桃嘴,分明是按着黄金比例完美地搭配在一起,明眸善睐、唇红齿白,依旧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十年前的大学校园里,我是那么炙手可热,经常被一些情窦初开的男生众星捧月地前呼后拥着,确切点说我是他们魂牵梦绕的梦中情人——不为我的美丽所打动的只有一种,那就是生理和情感上都有缺陷的人。
尽管如此,我仍旧感到镜中的我是那样地陌生,发现这一点,我有些惊诧和不安。
究竟在哪儿错过自己的,我不知道,我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有点疼,又本能地揣摩了自己的身份:芙蓉花(跟时下那个网络另类红人无关,是本人冰清玉洁的写照),研究生学历,某大学技能老师。那我显然不是失忆了,但我还是找不到自己。
……
彻底迷失自己要追溯到两年前的某天下午。道貌岸然的校长把我叫到他那装潢考究的办公室里,义正辞严地痛斥我的种种不是,什么打扮得过分招摇什么妆化得过分媚俗什么同事关系过分紧张什么某位男教师与我接触过分频繁什么我勾引某班小男生什么我独身这么久为什么不结婚等诸如此类的,罪名罗列了一大筐。我说穿衣戴帽子各好一套,同事疏远是因为志不同道不和男教师喜欢接触我是他的自由不关我的事男学生暗恋我可能缺乏母爱至于我为什么至今不结婚纯属我的个人隐私你管不着……
此后,针对如出一辙的莫须有的罪名,校长还找我郑重地谈了无数次,虽然我极为反感但还是收敛了一番,毕竟人在矮檐下嘛,还是要注意点影响的。但是以校长为首的领导班子依旧不依不饶地找我的种种麻烦 ——我甚至怀疑史无前例的那场运动又回来了……
校长最后找我那次,竟然一反常态,温柔得就像初婚的新郎对待新娘一样拍着我的肩,将那张略带浮肿的脸凑到我面前:……芙蓉花呀,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那一套太书生气了,毕业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不开化啊,上次提拔艺术系主任时,你本来就是最佳的人选,知道为啥被拿掉吗?实话跟你说吧,班子会研究的关键几天你遇见我连眼皮都不翻一下,我那次腰扭了,全校上下连临时工都来看我,惟独没有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市长的小姨子,还是省长的儿媳妇?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孤芳自赏,每天摆出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傲慢姿态,你高傲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本来无可厚非,但你恰恰是个独身的女人,你想想,你的麻烦能少了吗?……校长说到着,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了脸,开始打着官腔,踱着步,背着手,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最近,我要到海南开研讨会,就俩名额,我们已经研究决定了,派你去,我带队,今天回去马上收拾一下,然后便急不可待地用那汗涔涔油腻腻的五短的手在我凝脂般的脸上用力掐了掐,诡秘而得意地嘿嘿了两声“这次我不仅要学到经验还要全面开发开发你啊,有一个领域你是空白啊,哈哈……”然后递给了我一张机票……
短短的几分钟内,他让我完整地欣赏了一个衣冠楚楚的资深教授到一个流氓政客的精彩过渡——是那样地自然与和谐……
两天后,我义无返顾地就跟他飞走了——带着飞蛾投火的悲壮。
一路上我回顾了十年来坎坷的仕途,波折的生活,不公正的待遇还有世俗的冷言冷语……
从海南回来后,我摇身一变成了学校的红人,陪领导们去大江南北考察游玩已成为家常便饭,我晋级提干分了三居室的套房,年终岁尾我都先进。甚至还堂而皇之地到省里做行业交流。我仿佛脱胎换骨,变得那么有亲和力,在他们的眼里,不再是那个孤傲清高芙蓉花了,由先前的刻薄和冷眼换成了如今的友善和尊重,甚至有些羡慕和嫉妒,就连那个极力阻挠我入党的处长,也在逢年过节时给我送礼了,他成了我今生首次“受贿”的的行贿者和见证人……
在耀眼光环的映衬下,我的日子异常惬意和平静,再也不必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碌,不必为前途担忧。我容光焕发,风姿绰约,女人味十足,每当看到镜子中的我花朵般绽放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却有一种无以复加的失落和痛楚……
我是谁?
我找不到自己。
(责任编辑:冷得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