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CMS - 轻松建站从此开始!

情感故事,名家散文,原创小说,经典华语文章阅读网_半壁江原创中文网

当前位置: 主页 > 文学 > 短篇小说 >

八月的大粉

时间:2009-05-28 13:42来源:小说汇 作者:白天光 点击:
老蔫儿判断得很准确,一个月以后,武占魁被法院判处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大粉没回来,也没在占魁的修理厂。老蔫儿去找过她一趟,占魁的修理厂归了占魁的小舅子。修理厂的工人说,一个叫大粉的人跟一个修鞋的走了。修鞋的是个瘸子,是大粉用推车子把那个修鞋匠推走的。

  八月,对老蔫儿来说,是紧张的八月。这个月,他打算和邻居寡妇大粉结婚,但大粉还迟迟拿不定主意。老蔫儿知道大粉为啥拿不定主意,是等他圈里的猪卖出去,有了钱,才能结婚。按照屯子里的习俗,先订婚,才能结婚,现在,老蔫儿打算八月初订婚,八月末结婚。老蔫儿是一个做事谨慎的人,虽然是邻居,他也不敢天天往大粉的家里钻,每天和大粉见面,也不想让村人知道。


  老蔫儿在后院的猪圈旁等大粉的信号,大粉的信号就是在后院摇耷拉头的向日葵。吃完晚饭,老蔫儿就在后院的猪圈旁等。大粉没有信号,老蔫儿就有些忍不住,跳过大粉家的园子,见武占魁坐在大粉家的炕头儿上,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和大粉唠嗑儿。


  武占魁说,后岭的香瓜叫蛙皮蜜,吃了养人。吃上几个,女人的脸就粉白儿粉白儿的。


  大粉说,武大哥啥时候领我去后岭吃几个。


  武占魁说,明儿个就带你去。后岭的国道旁,还开了一家驴肉馆子,也带你去吃一顿。


  大粉说,武大哥,到城里去了快八年了吧。


  武占魁说,都九年了。


  大粉说,这日子真快。


  武占魁问,老蔫儿干啥呢?


  大粉说,养猪。老蔫儿别的能耐没有,猪养得好。现在猪肉的价上来了,老蔫儿就抓住了机遇。


  武占魁问,啥时候跟老蔫儿把婚事儿办了?


  大粉说,老蔫儿在屯子里没有改革开放的意识,对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形势认识得不足。我得对他考验考验。


  武占魁问,咋考验?


  大粉说,现在咱们屯子六个富裕户,十一个小康户,老蔫儿算脱贫户。我不要求老蔫儿进入富裕户的行列,但最起码他得进入小康阶层。咱们屯子的等级制度很严格,盖六间房子,有四轮子,腰上有手机,家里有座机电话,彩电二十五寸以上,这就是富裕户。小康户是四间房子,一台四轮子,家里的彩电二十寸以上。能够进入小康行列,老蔫儿得需要努力。如果达不到小康,婚期就得往后延。


  武占魁问大粉,你说大哥现在算是啥水平?


  大粉说,那肯定是在富裕户之上。你在县城开了机动车修理厂,又盖了两层小楼,屯子里的人哪能比得了你。


  武占魁说,大粉妹子,你还说得不够。我还有一台二手本田轿车。每天汽车修理厂的进账都在三四百元。到我那儿修车的,都是县城里有钱的那些人。


  大粉说,武大哥的本事我还不知道。


  武占魁说,大粉妹子,我看你嫁给我算了。你嫂子死了以后,我那个家就有点儿不像家了,你嫂子临死还给我留下一个七岁的孩子,我这大老爷们儿,哪能管得了七岁的孩子。你上中学的儿子,学费我管,将来他上大学,我也给他出学费。把你这几间破砖房卖了,搬到县城去住。不让你做饭洗衣服,咱雇保姆,你天天上县城购物,做美容。大粉妹子长得富态,脸上一个褶子也没有,到我那儿享福去,年把光景就能变成贵妇人。


  大粉说,妹子没这个命。你条件好,媳妇儿又过世两年了,娶个大姑娘也不是一件难事儿。


  武占魁说,咱打小儿就是农村人,到啥时候也脱不了这农村气。在县城找个大姑娘不是难事儿,但是咱养不起。媳妇儿过世以后,又留下个孩子,我可不想让孩子受后妈的气。你大粉咱都知根知底,从小咱们是在屯子河边儿一块儿抓鱼摸虾长大的。还有,咱这农村媳妇儿知道过日子,对爷们儿也知疼知热,所以……


  大粉说,你这话跟我说得有点晚了。你媳妇儿死了两年,你也没给我个话儿。我已经跟老蔫儿处了两年多了,田里的地老蔫儿种,老蔫儿收,过年赶过一头猪来杀,让我们娘儿俩过上个好年。我都要跟老蔫儿订亲了,订了亲轻易地不能退,如果退了,这屯子里的人得咋看我,不骂我嫌贫爱富,不骂我不正经,那才怪呢。


  武占魁说,订了亲算什么,结了婚还能离婚呢。啥也别说了,明天跟我去后岭吃蛙皮蜜去。


  大粉说,行,我跟你去。


  ……


  老蔫儿是一个很倔强的人,也是一个能够沉得住气的爷们儿。第二天晚上,他没有到猪圈后看信号儿。第二天,他照样儿碾饲料,铡草,喂猪。老蔫儿没有二十寸的彩电,但他有一台从旧货市场买的DVD,他边拌猪饲料,边听二人转,听得高兴了还唱两口儿——


  傻柱子我陪着媳妇儿去回门


  槽子糕拎两斤


  晚上要和老丈人连襟喝小酒


  喝完小酒就得跟连襟打打荤


  ……


  三天以后,大粉就去了老蔫儿的院儿里,要给老蔫儿包顿饺子。老蔫儿就问,啥馅儿的?


  大粉说,羊肉馅儿的。


  老蔫儿就说,我到前桥大集割两斤回来。


  老蔫儿从集镇上拎回了羊肉,又拎回了一捆芹菜,还有一瓶烧酒。大粉在屋子里头剁羊肉馅儿,老蔫儿就还在院儿里侍弄猪饲料。大粉把饺子包完,就对老蔫儿说,过我那院儿,把大军叫过来吃饭。


  老蔫儿就趴着墙喊大军。大军说,不吃了。


  老蔫儿就问,咋不吃了?


  大军说,不想端你老董家的饭碗。


  这话就很伤老蔫儿的心。大军不端他家的饭碗,是因为大军暑假的时候朝老蔫儿借过五十块钱,去前桥镇玩游戏机。老蔫儿当时对大军说,半大孩子都是玩游戏机玩坏的,你得务正业。说这话时大粉也听见了,认为老蔫儿说得对。此后,大军就不端老蔫儿家的饭碗了。


  老蔫儿对大粉说,他不过来吃,咱们吃吧,吃完以后给他端过去。


  老蔫儿也有孩子,是个闺女,已经嫁出去了,嫁得很远,因为她娘不在了,她一年半载也不回来一趟。老蔫儿对大粉的孩子大军很好,把他当亲儿子待。在这点上,大粉也很满意。


  两个人开始吃饺子。吃了几个饺子,大粉说,你应该想办法把大军叫过来。


  老蔫儿说,不是已经叫了,他不来嘛,我不是说了,吃完了以后给他端过去。


  大粉说,咋的也不行,还得亲爹,亲爹就舍得掏钱。


  老蔫儿说,咋的也不行,女人就认钱。


  大粉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蔫儿说,啥意思你还不明白?你跟武占魁到后岭吃了蛙皮蜜,又和他下了驴肉馆子,吃的是驴肉馅饺子。你佩服武占魁佩服得五体投地。武占魁在县里有机动车修配厂,还盖了小楼儿,他要娶你,他要真娶你,待你好,我也不拦你。我现在觉得和你在一起有点负担过重。你把屯子里的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把我老蔫儿划到了脱贫户的阶层。这很不公道。


  大粉问,你咋知道我和武占魁去后岭吃瓜下馆子了?


  老蔫儿就笑,这就是我的本事。你把我和武占魁做过比较,你这种比较很缺乏远见。武占魁的机动车修配厂是咋办起来的,他前些年到县城去,谁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我知道。他在县北郊的菜园子赌博,挣了一笔钱,就办了厂子。还有更大的事儿你不知道,对于他老婆的死,他丈人家产生过怀疑,他小舅子认为他姐是被他姐夫害死的,闹了二年还在闹。还有,武占魁在县城有女人,但他不娶,用城里人的话说,叫玩弄。他武占魁怎么能跟我比。你知道我养的是啥猪吗,是长白猪和约克夏猪。四世代长白猪、约克夏猪育肥期日增重分别为760克、818克;瘦肉率分别达到63。7%和64。4%,仔猪成活率达到95%。平均每头仔猪每公斤可增收两元,育肥猪每公斤可增收1元,每头猪节省饲料费用40元……你把我看错了,社会主义新农村体现在科技兴农,我引进的猪种是最先进的,饲养的方法是最科学的,超不过五年,我就会成为村里的百万元大户。


  大粉说,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的本事。我只知道你能种地,养猪的本事不是谁都可以掌握的,我得等你一到五年,然后咱们再谈婚论嫁。


  老蔫儿说,你没有资格跟我用时间来谈婚论嫁。现在我就想告诉你,咱们的口头婚约解除了,你还是找武占魁去吧。


  老蔫儿的话还真把大粉镇住了,大粉不知道老蔫儿的话可靠不可靠。他要成为村里的百万元大户,也是让她半信半疑的事儿。但她还不想解除婚约。老蔫儿说出的武占魁的事儿,是不会有假的,就觉得有些愧对老蔫儿,说道,是我跟你开玩笑,你也别当真,要是订亲就订,我没意见。


  老蔫儿说,我老蔫儿说话可从来不开玩笑。我看咱们还是把婚约退了吧。你要是嫁给了武占魁,说不定会把这小子调教好,将来可能会有好日子。


  大粉说,还是别退婚了,村里人会咋看我大粉。


  老蔫儿说,没关系,就说是我提出的退婚。


  大粉看到老蔫儿这么犟,就说,随你的便,要退就退。


  老蔫儿说,这么说退就退有点简单,我得跟武占魁好好地掰扯掰扯。我董老蔫儿可欺不可辱,我本来都快和你订婚了,却被他撬去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忍着。你最好把他请到我这儿来,咱这桌子上还有剩饺子,我喝的酒还剩半瓶,足够招待他的了。


  大粉说,我不去叫。


  老蔫儿说,你不去叫,那我去。


  老蔫儿去了武占魁的母亲家,这几天武占魁的娘生病,他回来看。大粉觉得他回来给老娘送药,不是孝顺,而是让别人看。老蔫儿进了屋子,武占魁正躺在炕上歇息,说,请你到我家里坐坐,咱哥俩儿也半年多没见了,今儿个家里包了羊肉馅饺子,是新鲜羊肉,想请你过去喝点儿,兄弟不能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武占魁想都没想,穿上鞋就跟着老蔫儿去了他的家。武占魁进了屋就说,这饺子的馅还真鲜呢,我在院子都闻到了。


  老蔫儿说,快坐下兄弟,又对大粉说,快给占魁兄弟倒酒,两个人坐下。大粉知道他们两个人见面是要有纠葛的,就对老蔫儿说,我去给猪拌食去,就走了。武占魁说,大哥找我肯定有事儿,我也知道是啥事儿。


  老蔫儿说,占魁脑瓜就是好使。你知道是啥事儿,那就说说吧,该咋办。


  武占魁说,很简单,我得娶大粉。


  老蔫儿说,好,看出来了,你是回屯子欺男霸女来了。


  武占魁说,大哥,这话说得不对。我是懂法的人,怎么能干违法的事。


  老蔫儿说,我和大粉要订婚了,她是谁,是我未婚妻。


  武占魁说,订婚在法律上不承认,只有登了记才是合法婚姻,所以,我追大粉并不违法。


  一向说话很有劲儿的老蔫儿竟无话可说了。半天他才说,那……那你想咋办。


  武占魁说,娶她呀。我娶她是下了决心的,要不然我也不能去后岭请她吃瓜并下馆子。那驴肉馅饺子可比你这饺子鲜多了。


  老蔫儿说,你也太牛逼了。她要是不嫁你呢。


  武占魁说,她要不嫁给我就不会和我去后岭吃瓜了。


  老蔫儿说,那就较个真儿,听大粉的,大粉要是嫁你,我就让你。


  大粉说,我嫁给占魁。


  武占魁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老蔫儿一根,自己也掏出一根,见没有火,就对大粉说,找个打火机来。大粉还是很客气地给武占魁点了烟,武占魁吐了一口烟说,大哥,你输了。


  老蔫儿笑道,不,占魁,我也赢了。我同意把大粉让给你。但也是有代价的,你要给我买一千斤猪饲料,要村富牌的。这个结果让武占魁感到很意外。从喝酒的情形上看,老蔫儿真的是不想要大粉了,大粉背着他和我吃瓜、下馆子,哪个男人能忍得了。老蔫儿是村子里有名的蔫货,找大粉这样的女人往后他也会操心。从这一点上看,老蔫儿还算是聪明人。


  武占魁也笑了,说道,一千斤饲料太少了,我给你两千斤,外加一百袋化肥。


  老蔫儿说,得把猪饲料和化肥拉到院里才能娶大粉。


  武占魁说,把大事儿忘了,咱俩还没喝酒呢。


  老蔫儿说,好,我陪兄弟喝个醉。两个人就撞了杯。待了一会儿,武占魁就走了。他幸福地看着大粉,但大粉的表情并不幸福。


  武占魁走了。大粉进了屋就哭了,哭得很伤心,说道,现在我才看明白,你是把我骗了,骗得那么不值钱,我才值两千斤猪饲料和一百袋化肥。


  老蔫儿说,大粉,我跟你发的誓也是不兑水的。我要娶你,可我也不想便宜了武占魁。用村主任的话说,这是一场阶级斗争,我们农民要战胜城里人。尤其他是个刚刚晋级的城里人。他们不拿我们当人待。他们回到屯子里装爷,他们变成了城里的刚刚发财的土资本家,拖欠我们的工资,用白条子唬我们,我们一定要对他们还以颜色。对于武占魁,我必须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明天我们就到乡政府办理结婚手续。


  大粉问,让人家把两千斤饲料,一百袋化肥拉到咱家,咋处理?


  老蔫儿说,留下,算他白赠送,支援家乡,支持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


  ……


  老蔫儿第二天到武占魁的表哥贾志廉家。老蔫儿跟贾志廉关系不错,他们家也有两头约克夏猪,是从老蔫儿那儿抓的,老蔫儿经常过来指导他的喂猪技术。贾志廉见老蔫儿进屋,就让他坐下,然后给他倒水。老蔫儿问,最近没到你表弟占魁那儿去吧。


  贾志廉说,今年一年没到他那儿去,也不想去。他没有把咱放在眼里,咱到他那儿去干啥。前天他回来了,到我这儿坐坐,我也没留他吃饭,我不欠他的。


  老蔫儿问,上回你管他借多少钱,他没借你?


  贾志廉说,就五千块。要是他借了我钱,现在我猪舍的存栏一百多头猪。他怕我还不上他的钱,就没借我。


  老蔫儿说,听说武占魁的老婆是被他害死的,不知是真是假。


  贾志廉说,我表弟妹到城里可是受了很多苦。我那次到他那儿去,待了三四天,他每天都打我表弟妹。我表弟妹是喝药自杀的,武占魁的床底下有十几瓶烈性农药,他没有地,放那些农药干啥。还不是明摆着的,让我表弟妹活够了就喝。我是亲眼看见武占魁的床下有农药,我还问过武占魁,城里也不种庄稼,屯子里分的那些地也转租给了别人,你还整这些农药干啥。武占魁说,他喜欢。我还没听说过谁喜欢农药玩儿呢。


  老蔫儿说,他这种行为可以构成故意杀人。你能出个证据吗?


  贾志廉说,不能出。武占魁是惹不起的茬儿,他要是让法院给扔进去,出来整不好就得杀我。


  老蔫儿说,没那么严重。你表弟妹死得很冤,武占魁的小舅子也正在法院活动。他小舅子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在他们老家也养了一帮打手。其实武占魁挺怕他小舅子的。你能不能出证,由我转给他小舅子?我不能白让你出证,要四头约克夏种猪也行,五千也行。


  贾志廉说,那这个证我出了。你给我四头猪吧。


  当天,贾志廉就写了书面证据,证明他看见了武占魁床底下的农药,并且也看到了这农药是武占魁买的,签字画押,就交给了老蔫儿。


  老蔫儿也在当天把四头约克夏种猪赶到了贾志廉家的猪舍里。


  ……


  第二天,老蔫儿和大粉到乡政府办理了结婚手续。办完了结婚手续,老蔫儿没有回屯子,去了城里。大粉回到了屯子里,做完中午饭,还没吃,就见一辆东风卡车拉着一车猪饲料,停在了老蔫儿的家门口。


  武占魁亲自押车,他下了车,就进老蔫儿的院子,喊着老蔫儿的名字。大粉出来了,她用围裙擦着手,说道,进屋坐吧。


  武占魁说,先把饲料卸下来再说。


  大粉说,先别卸,我还有话跟你说。


  武占魁就随大粉进了屋子。见屋子里空荡荡的,武占魁就问,老蔫儿呢?


  大粉说,老蔫儿上县城了,也是上午走的,估计现在也该到县城了。


  武占魁问,你咋不让我卸猪饲料呢?


  大粉说,是老蔫儿把你泡了。今天上午我们就办了结婚手续,你还是把猪饲料拉回去吧。


  武占魁笑了,我知道老蔫儿会有这么一手儿。你们俩办了结婚手续,我心里明白,你也是被老蔫儿逼的。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儿,等我再把化肥拉来,你跟我走,就行了。你到我的汽车修理厂,对外我是雇你做帮工,对内咱们就是夫妻。


  大粉说,我知道你有办法应对老蔫儿,但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我不适合嫁给你,你能找比我更好的。我也过不惯城里贵妇人的生活,我习惯和老蔫儿这样的农民生活在一起,不愁吃不愁喝,有啥急事儿还能拿出应急的钱来。这就是好日子。


  武占魁说,那天我们在驴肉馆子喝酒吃饺子的时候,你都说了些啥,你忘了吗?


  大粉说,说的啥我没忘。你看我现在和老蔫儿结婚了,但我不会和他住在一块儿。老蔫儿到年底买不上二十二寸彩电,院子里没有四轮子,我照样和他分手。我这么说好像和刚才说的矛盾,其实也不算矛盾。因为老蔫儿已经把大话说出去了,如果不兑现,那老蔫儿就不是堂堂正正的汉子,就不是一个说话算数的汉子。


  武占魁说,行。我等你。


  大粉问,吃饭没有?


  武占魁说,还没有。


  大粉说,就在我这儿吃吧。就是让老蔫儿撞见了,也没什么。


  武占魁说,先把猪饲料卸了,然后我拉着你,还上驴肉馆子吃驴肉馅饺子去。


  ……


  老蔫儿中午到了县城,到了县城就直奔武占魁的汽车修理厂。他找武占魁的目的并不是告诉他,他和大粉已经办了结婚手续了,而是想到武占魁那儿坐坐,了解一下武占魁的生意做得好不好,也想打听他小舅子的地址。


  武占魁的汽车修理厂生意确实很红火。修理厂原来是城里的小学校,因为校舍年久失修,曾经倒塌过,学校就搬迁了。武占魁用近百万元的价格将这所小学买了下来,对旧校舍有的进行了翻修,有的进行了加固修理。这个院落就有了六个修理车间,一间洗车房。他还在车间后盖了一座小楼,他就在小楼里住。到了修理厂,老蔫儿就问车间的修理工,武老板在不在?


  修理工说,我们厂长起早就拉着猪饲料下乡去了,他说是支援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


  老蔫儿心里就笑了,看来武占魁说话还是挺算数的。


  老蔫儿又问修理工,你们每个车间月利润能达到多少?


  修理工说,每个车间月利润能达到一万元左右,但是老板贷款两百多万,每天银行都来催,他的日子也不是太好过。


  老蔫儿说,只要每天能进钱,贷款不用愁。


  修理工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您是谁?


  老蔫儿说,是占魁的亲戚。我还没来过,是占魁请我在方便的时候到他这儿来。谁知道今天我方便,占魁却不方便。


  修理工说,那有啥不方便的。下午厂长就能回来,后边他的住宅楼能住十多个人。他的小舅子前些日子带来六七个人,整天在这儿又吃又喝,昨天才走。


  老蔫儿说,他小舅子是干啥的,听说占魁的老婆没了,他小舅子来这里干啥?


  修理工说,还能干啥,管厂长要钱呗。他小舅子硬说他姐是让厂长给害死的,又拿不出证据来。厂长的小舅子也是个臭无赖,总上他姐夫这儿来要钱,不瞒您说,我也是厂长的亲戚。厂长让他小舅子给欺负得够呛,这一年多厂长至少给他小舅子十多万元。


  老蔫儿说,他这个小舅子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我是你们厂长的表兄弟,玩儿邪的我也能办到。他小舅子还啥时候来?


  修理工说,超不过十天。


  老蔫儿问,现在到哪儿能找到他?


  修理工说,没走远。县城南十二华里有一处四季洗浴中心,那里是县里有钱人玩儿的地方,按摩小姐十天八天换一茬,还有赌场。只要进了四季洗浴中心,打听他小舅子邹二爷都知道。


  老蔫儿又和修理工唠了一会儿,见快过了中午,就对修理工说,兄弟,我请你吃顿饭。


  修理工说,今天活儿多,出不去。一会儿后院食堂就送饭菜过来。


  老蔫儿说,那我就出去走走。


  老蔫儿在县城的街道上慢慢地走着。在县中心十字路口,见到了县城客人最多的饭店,凤山杀猪菜馆。他要了一碗杀猪菜,一盘子炒猪心,又要了一壶土烧酒,就独自一人喝了起来。此时老蔫儿的心里很复杂,武占魁的修理厂生意不错,他挣的钱也算很干净。听说武占魁以前参与过赌博,但他能见好就收,也是不容易。一个人做一件事情做上了瘾,想要把它戒掉,是很难办到的,但武占魁办到了。这武占魁其实也挺可怜的,他小舅子不断地敲诈他,他也没有反抗,自认倒霉,是他果然理亏呢,还是怕他的小舅子?如果把贾志廉的证据交给他小舅子,他小舅子对他的勒索肯定会更加疯狂。时间久了,武占魁的修理厂也会毁在他小舅子手里……


  老蔫儿又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大粉和武占魁过日子,也会不得安生。大粉把钱看得很重要,她如果到了武占魁那里,实际就是等于把她推上了战场,以后大粉会和武占魁的小舅子针尖对麦芒。


  老蔫儿在这杀猪菜馆里一共喝了四壶酒,走出饭店的时候,腿就有些软了。他在想,我和武占魁应该把一切都结束了,下次武占魁送化肥时,把猪饲料钱和化肥钱一并给他。


  ……


  老蔫儿是打着出租车回的屯子。一进屯子,就看见一辆东风卡车停在了院子门口。他知道这是武占魁来送饲料的车。他踉跄地走进屋里,大粉正在厨房烧水,屋子里的炕上横躺着武占魁。老蔫儿也上炕了。武占魁醒了,但酒没醒,就拽着老蔫儿,大哥,在哪儿喝的?


  老蔫儿说,县城,杀猪菜馆。你在哪儿喝的?


  武占魁说,老地方。还是驴肉馆子。


  老蔫儿说,大粉陪你喝也没陪好你。


  武占魁说,你对大粉还是不了解。咱们俩人加在一起的酒量也赶不上大粉。她能喝……喝一斤多。


  老蔫儿说,你还是没有我聪明。其实大粉最多也就能喝半斤,但她能把一斤酒一半儿喝进肚子里,一半儿吐到脖领子里……


  武占魁说,我不信。


  老蔫儿说,你不信,是因为酒后你没有看见大粉的衬衣和乳罩。都是湿的。我看见过。


  武占魁说,大哥,大粉在咱们俩中间,让咱们俩受尽了煎熬。她倒像是没事儿似的。你说咱们男人咋这么贱。


  老蔫儿说,你说错了,其实大粉比我们俩都难受。她既喜欢你也喜欢我,但最终还是喜欢我。


  武占魁说,大哥,你说错了。大粉心里并不难受。因为跟我生活是幸福的。跟你生活在一起,也是幸福的。明天早晨,大粉得跟我走,我的修理厂有个食堂没人管理,我让大粉去管理。


  老蔫儿说,大粉能去吗?


  武占魁说,那你就问问大粉去。


  老蔫儿就喊大粉,大粉,过来!


  大粉进屋,端着茶壶和两只茶碗,放到炕上的矮桌子上。


  老蔫儿在大粉倒水的时候问,大粉,明天跟占魁去县城不?


  大粉说,去。我已经答应占魁了。


  这时老蔫儿的酒醒过来了,他坐起来,也让武占魁坐起来,说,喝茶喝茶。


  一个屯子住着,其实武占魁对老蔫儿非常了解,老蔫儿不招灾不惹祸,但他有点儿蔫坏。老蔫儿这些年在屯子里怕三种人:一是怕当官的,换句话说,他怕村主任;二他怕有钱人;三怕打仗不要命的人。武占魁这三样占了两样。所以,武占魁敢明目张胆地去勾引大粉。


  武占魁喝了一杯茶,说道,大哥,我虽然给你拉了一车猪饲料,还欠你一百袋化肥,可我觉得还有些不够,我还想给你点儿钱,买一台四轮子拖拉机。


  老蔫儿说,这就不少了。大粉就是跟了你,我也不会恨你的。现在我担心的是怕大粉跟你口是心非,这些饲料和化肥我用了,大粉再回来,你不吃亏了吗。


  武占魁说,我认了。


  ……


  第二天,武占魁和大粉去了县城。老蔫儿怕屯子里的人说三道四,逢人便说,占魁的修理厂缺个做饭的,大粉过去帮几天忙。


  大粉走后三天没回来,老蔫儿和大粉约定,大粉只在修理厂待一天一宿,第三天保准回来。但第三天大粉没来,这就让老蔫儿心里长了草。他想,如果晚上不回来,明天就得到县城去找大粉。


  老蔫儿正在喂猪,贾志廉来了,见了老蔫儿的面儿就说,老蔫儿,啥时把你的猪饲料匀给我点儿?


  老蔫儿说,好说,给你五麻袋。


  贾志廉说,我得给你钱。


  老蔫儿说,钱是小事儿,如果我老蔫儿遇到麻烦,你出面就行。


  贾志廉说,我明白。


  当天,贾志廉把老蔫儿仓库里的猪饲料都拉走了一半儿。临走前,贾志廉还拍着老蔫儿的肩说,大哥,我就愿意和你这样的人办事儿。


  到了第五天上,大粉回来了。大粉换了一身新衣裳,连脚上的鞋也换了,脖子上挂着项链,耳垂上垂着耳环,黄灿灿的。看这架势,老蔫儿心就凉了半截,知道大粉在城里过上了舒坦的生活。就说,大粉,和占魁过得很习惯吧?


  大粉说,还不太习惯。占魁家的房间太多,每天打扫卫生都得小半天,好在过几天占魁要雇个保姆。吃的也不习惯,每天都是鸡鸭鹅肉,还有海鲜,就这么几天就把我吃腻了。


  老蔫儿说,这次回来是搬家,还是和我办理离婚手续。


  大粉说,家里也没啥东西,不搬了。


  老蔫儿说,咱俩的约定还真白费了。


  大粉说,没白费,等我和占魁过腻了,我再回来。电视剧里边一个人说过,一个人在城里一个家,在乡下一个家,那才是真正的好日子。人家美国人就是城里一个家,乡下一个家。


  老蔫儿说,看来你是拿法律开玩笑,你和我是合法夫妻,在武占魁那儿生活,那就应该是重婚罪。


  大粉说,法律咱懂。我到占魁那儿也不是跟他过日子,是在他那儿当工人。你跟屯子里的人也一定会说,我去占魁那儿做合同工。


  老蔫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说,大粉,今儿个还回县城?


  大粉说,我来接儿子。占魁给我儿子联系了县城的重点中学,学费都交了,孩子也愿意到县城去念书。


  老蔫儿说,吃晌午饭没有?


  大粉说,还没吃。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给老蔫儿,又说,你去买点儿羊肉,我好容易回来一趟,说啥也得给你包顿饺子吃。


  老蔫儿说,别费事了。你现在有钱了,就和我一块儿到后岭的驴肉馆吃驴肉馅饺子吧。


  大粉说,行,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大粉在屋里洗了一把脸。又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了一堆化妆品,往脸上抹着。收拾完了,就对老蔫儿说,猪喂了没有?


  老蔫儿说,现在猪已经不重要了,喂人很重要。


  两个人就出了村奔了后岭。


  路上,两个人有说有笑,看不出这两个人是在斗心计。


  大粉说,我从此过上了城市资产阶级的生活,你应该替我高兴。往后,有事儿到县城,你可以把我约出去,缺钱你也可以管我要。


  老蔫儿说,现在我有点儿愁事,不知道该咋办。


  大粉说,啥愁事儿,有我呢,我可以替你分忧解愁。


  老蔫儿说,其实是你的愁事。占魁死去的妻子是他害的。证据我已经拿到手了。占魁的小舅子也找到了他姐夫害他姐姐的确凿证据。可能过些日子占魁就要被逮捕,他的罪应该是故意杀人罪。法院可能要判他死刑,最低也得判他个无期或者死缓。到那时候,大粉你可咋整?


  大粉不说话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老蔫儿。


  大粉和老蔫儿到了驴肉馆,老蔫儿要了饺子,又要了两个炒菜和一瓶酒。老蔫儿吃得很高兴,喝得也高兴。大粉却只吃了两个饺子,就把筷子放下了。


  老蔫儿说,你回去以后可能会向占魁通风报信,占魁知道他的罪该有多大,他可能会逃,那你遭罪的日子就又提前了。


  大粉知道老蔫儿是从来不说谎话的,他相信老蔫儿说的都是真的。大粉忍不住哭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老蔫儿,我不会向占魁通风报信的,他要逃了,被抓回来,罪更大。我回去待几天再回来。这次,我再回来就再也不去县城了。孩子这次我也不接他去县城了,让他在乡中学好好念书。


  老蔫儿又叹了一口气。


  大粉说,老蔫儿,你是在同情我?


  老蔫儿说,我不是在同情你,我是觉得你的命太不好了。因为你再回来,我也不可能再要你了。往后你可咋整。我你就不用惦记了,等我把圈里的猪都卖了,把房子翻盖了,再买个二十二寸彩电,高高兴兴地进入小康,我不愁娶媳妇,到时候大姑娘也会找上门来。等占魁进去以后,你回来咱俩把离婚手续办了,你也不愁嫁。这些日子在占魁那儿留个心眼儿,能多划拉几个钱就多刮拉几个钱……


  ……


  老蔫儿判断得很准确,一个月以后,武占魁被法院判处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大粉没回来,也没在占魁的修理厂。老蔫儿去找过她一趟,占魁的修理厂归了占魁的小舅子。修理厂的工人说,一个叫大粉的人跟一个修鞋的走了。修鞋的是个瘸子,是大粉用推车子把那个修鞋匠推走的。大粉的儿子大军也走了。村长说,大军去了江北他的奶奶家。


  大粉失踪,不能不引起村里的注意,村主任就找老蔫儿,说,你和大粉的事儿,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不怨你,是武占魁把大粉坑了。你现在手里还掐着和大粉的结婚证书,这可不行,往后你还得结婚,大粉把你甩了,你不能不再找人。我咨询了法律部门,你可以在报上发寻人启事,如果两年大粉不回来,就被法律确认死亡。


  老蔫儿说,我心里有底,明年八月份准回来。

(责任编辑:冷得像风)
顶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分隔线----------------------------
发表评论
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的政策法规,严禁发布色情、暴力、反动的言论。
评价:
表情:
用户名: 验证码:点击我更换图片
栏目列表
推荐内容
  • 爱的信仰

    客车突然停下来接着走下一位中年男子 , 其实我也没太在意 . 然而客车里立刻热闹起来。...

  • 能想谁?

    这瓜咋卖? 放暑假回到县城的大学生小 A ,下了汽车准备买些瓜果带给父亲,问; 卖瓜...

  • 指名征婚

    张三是个性情中人,他看上了一个叫赵采云的姑娘,便不惜一切代价,发起了强大攻势。可...

  • 大饭店的感觉

    在我家,我和老公有着明确的分工,我做饭炒菜,他刷锅洗碗,所以,我经常翻阅菜谱,或...

  • 分手以后,别做朋友

    女友小优与相恋一年零五个月的男友分手。在感恩节的晚上,对方带着一个以前被他称之为...

  • 我该叫什么?

    电话丁铃铃地响了起来,我赶忙跑去接了起来,一个粗粗的男声响起: 老赵吗? 我疑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