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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

时间:2009-05-28 11:58来源:小说汇 作者:张全友 点击:
土豆这样想了:带六千块回去,可能只够给奶奶去治个病,完毕自己还不得出来打工?不如自己也去炒个股,挣上个几万块钱,一劳永逸了。从此他就再不用出来,过两年自己再去成个家。他是对自己的爸妈彻底地死心了。

  土豆说,十元钱就这么一包?是,卖糖果的皮壳帽把脸扬了起来,黑茄子似的,十元你还想买什么?土豆想,也是啊,才十元钱。


  土豆是天行将黑的时候,才来到他要乘车的那个大站的。都到了腊月二十三,土豆想,奶奶在家还等着我回去,我一定要回家过年。土豆想着奶奶,奶奶的影子就在他的脑子里咳嗽上了。奶奶长年都咳嗽,老毛病了,打他记忆起就是那个样。现在,老人在家里就一个人,土豆是她唯一的牵念了。土豆觉得,他必须要回去的,只有他回去了,这个家,也才算是团圆了。


  土豆把刚才买到的那一小包糖果,小心地,揣起来。他哈着气。他的手有些冷,一双手来回搓着,然后,再到嘴边去哈,这样也可以获得些热气,觉得温和些。他朝车站的方向了了一下,“广州站”三个字上,都装了灯,是那种殷红殷红的颜色。那灯的下边,人山人海的,攘来攘去。土豆都看不清那到底有多少人了。总之是,要比家乡秋后收获了的玉米,可是多多了。


  土豆想着,奶奶在他走的时候,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孩子,出门在外的,不容易啊,你可要处处都当心着点。奶奶对他外出去打工,没有怎么反对。奶奶当年对土豆的爸妈外出去打工,也没有怎么反对过。只是到了土豆要走的那一夜,土豆看着奶奶在给他一件件地把衣服收拾进一个包裹。奶奶的手关节很大,颤巍巍的,土豆从奶奶的背后却看到了奶奶落泪了。泪珠随着咳嗽的抖动,落在了奶奶的手背上。土豆说,奶奶,我年上一定会回来。奶奶用袖口抿去了眼泪,回头却笑着,说,出门在外,不容易啊,孩子,你处处当心着。奶奶摸了摸他的头。


  土豆的爸妈没有多少文化,也就是,刚好是个初中吧。那一年,土豆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家刚好种下了一片土豆。那年土豆的收成好,个大得像孩子的小脑袋瓜一样。他的爸妈就说,孩子就叫他土豆吧。于是,土豆就叫了土豆。后来,土豆的爸妈看着人家都外出打工去赚钱,他们就也想去打工。那一年,土豆才十二岁刚冒头,还上小学四年级。土豆的爸妈临走之时说,到了年底回来时,给你买糖果,广州的糖果好吃得很。奶奶说,是啊,咱们这里没啥好吃的,穷山弯子,放开你妈的手吧。土豆于是放开了妈的手,很懂事的样子。土豆说,我不要糖果,糖果太贵,吃了浪费。爸说,那就给你买书包,铅笔文具盒,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土豆说,嗯。


  可是年底到了,土豆的爸妈却没有回来。奶奶说,你的爸妈来信说,工地上忙,今年不回来了,他们说明年一准回来,给你带书包铅笔文具盒回来,一家人一块暖暖和和团团圆圆过个年。土豆没发声,奶奶看着土豆的一双手在衣襟的一角抠来抠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斑点。


  奶奶就是这样说的,每年都是。到了年底,土豆也见过爸妈给家里写来的信,也是这样说的。可是,现在都过去五六年了,土豆的爸妈还是没有回来过。村里的人就有了几种说法,一种是说,土豆的爸妈在外边发财了,还离了婚,他们各自都又有了一个家,不管土豆这个他们乡下的儿子了;另一种说,土豆的爸妈不知道哪年就出国了,跟上一艘越洋的货轮去了大洋彼岸,在那里发展,要比这边容易多了,只是现在还没到了要回来的时候。土豆不相信这些,他觉得爸妈哪里也没去,就在广州。他要去寻找他们,让他们回来养奶奶的老。他觉得奶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说不好怕是等不到他们发展好了,奶奶就没了。


  土豆在一家私人的蛋糕厂工作了一年,活是不怎么累,就是时间太长些。夜晚,土豆躺在了广州的那个厂子里,眼前老是晃着奶奶的身影。有土豆在家的那些日子,几亩薄地是土豆和奶奶一起去料理的。爸妈不在身边,土豆读了小学五年,就不读书了。家乡的河沟上那条小路,有了这一老一少的身影。在路上走着,有时候,奶奶就说,那广州的糖果,到底是好吃吗?奶奶就咳嗽了起来。土豆说,不知道。奶奶又说,人家到底是大地方啊,是大地方,就留得住人。你爸你妈,今年也不知道回不回来?土豆说,不知道。土豆看着奶奶,手里柱着那柄锄头,朝前面的地里走去。


  土豆的脑子里一闲下来,就去想这些过去的影子。土豆想,奶奶都快是七十几的人了,爸妈怎么可以把这样一把年纪的人丢在家里不管呢?土豆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在广州做工,得了空儿,就去找他的爸妈。可是广州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大了。开始,他还有些信心,坐着市里的公交车,满大街上乱转。后来渐渐地就失去了信心。那些圆的方的高高矮矮的楼房,高的都快要蹿上云端了,窗口像是蜜蜂的巢,一孔一孔的。土豆不知道他的爸妈到底藏在哪个小孔里不出来了。莫非真的是发财了,离婚了?各自又有了一个新家?不管奶奶和他这个儿子了?也或许,他们真的跟上一艘越洋的货轮去了大洋彼岸?土豆第一次流下了眼泪。他觉得好委屈,说不上来因为啥。那既然你们不去养奶奶的老,我不能也学你们不去管奶奶,我要好好在这里干一年,多挣钱回去,陪伴奶奶过日子。土豆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出来,把奶奶一个人丢在家里。


  有一段日子厂里的货滞销,老板娘给工人放了假。土豆每天都要到市里的大街上闲逛。他想利用这些日子能够找到他的爸妈。土豆来到了车站广场前的一个公园。土豆看到了两个白色的人。他们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里,却又似乎在朝前走着。一个老人,一个孩子。老人走在前边,孩子跟在背后。土豆走到他们跟前,盯着看了好久。土豆似乎想起来了,那不正是他和奶奶,他们是正朝着自己的地里走去的,是给地里那些庄稼去锄草的,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蛋糕厂的老板娘,是个很不错的女人,整天都乐呵呵的,而且待土豆也很好。土豆很快就从她的手里领到了几百块钱的工资。土豆决定,给自己手头先留下来一百块钱零用,剩下的都存起来攒着,将来带回家乡,让奶奶保管,说不定还能攒够给奶奶去治咳嗽这个老毛病的钱。土豆向着一个能够存钱的邮政储蓄所走去,心里第一次有了些甜丝丝的感觉。


  过中秋节的那段日子,蛋糕厂里的业务好得出奇,这样,厂子里的四五十号人每天都加班,干得很晚。土豆半夜的时候从工作间往宿舍走。前边有几个人已经回去了,他上了趟厕所。


  土豆,你来我这里一下。土豆回头看了下,才知道是老板娘在身后叫住了他。


  土豆在月光下点了个头。两只手又去一起搓着了。他随在老板娘的背后。土豆知道许多规矩。奶奶说,出门在外,处处要当心。奶奶还说,这个世上的男人不可信,女人还是好的多。来给这家蛋糕厂做工,土豆就是冲着是个女老板才答应下的。土豆特听奶奶的话。


  土豆随着老板娘来到她的办公室。土豆想,这可能也是她的卧室。一张办公桌放在当地间,上边还放了几部电话机。办公桌的侧边是一张床,床头有个梳妆台。对面还有几张沙发。屋子的空间很大,几只墙壁上的灯照得屋子就像白昼。土豆有些紧张。他偷空看了一下那女老板娘的脚尖,土豆就知道,她在换衣服了。


  坐吧,土豆。女老板娘说。土豆就很拘谨地坐在了一面沙发上。


  女老板娘已经换好了衣服,从办公桌的哪个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红包,递给了土豆。


  这是?土豆迟疑着。女老板娘说,给你的。这些天你辛苦了,拿着,别不好意思。


  土豆的手有些抖。他听说过老板给工人红包的事,可是没想着自己也能够遇到。


  土豆,把头抬起来。女老板娘温和地说,看着我。


  土豆知道,老板的话再温和,也是命令。他于是抬起了头,看着面前的女老板娘。他惊住了,原来这个女老板娘这样年轻,不过二十几岁。而且……还……很美……


  土豆的心开始跳了,脸上飞过了些红晕。


  土豆,好好在大姐这里干吧,我不会亏待你。女老板娘给土豆当大姐了。土豆说,嗯。


  天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土豆说,嗯。


  五百块钱呢。土豆躺在被筒里反复都睡不着。这样,他在那个邮政储蓄所里存下的钱,已经快要三千多块了。他又想起来奶奶的咳嗽。他想,这样,我回去了,一定要给奶奶去治疗那个咳嗽病。奶奶这一辈子,可是个命苦人啊。


  土豆更加努力地做着活,他不能愧对人家女老板娘的好。奶奶说得对,世上的女人还是好的多。土豆的手磨破了,这没什么。土豆想。脚掌起了血泡,走路一瘸一拐的。这算不了个啥。女老板娘说,土豆,做活儿悠着点。土豆说,没事。


  土豆,这几天活儿忙过了,今天你早下会班吧,到我那里一下。土豆说,嗯。


  土豆在后半晌的时候就去了女老板娘的办公室,也或者是她的卧室。土豆是第二次来,还是有些紧张。他还大约听厂里的工人们说过些她的事情,才知道这个女老板娘原来还是个独身。


  家里还有谁?


  奶奶。


  爸妈呢?


  也在这里打工。


  不见他们来,也不见你去看他们。


  我找不到他们。


  不是一起来的?


  不是。


  那?……


  他们或许,已经不在广州了。


  窗子,是那种落地型的。外边的阳光有些西斜了。土豆朝着窗外看着,远远近近都是高耸的楼房,有云丝从楼顶的上方游过去。


  女老板娘端来了一盘水果。吃点吧。


  土豆不习惯这些。这样的礼待实在不适于一个乡下孩子。


  去洗个澡吧。女老板娘说。


  土豆的心又开始跳了,脸上飞过了些红晕。


  出门在外,不容易啊。女老板娘说。


  土豆又想起来奶奶。女老板娘的话和奶奶说的一个样。


  土豆,你不要这样紧张,大姐不是个坏人,叫你来,就是想有个人和我说说话。土豆说,嗯。


  女老板娘和土豆说起了她想说的话。那都是些她的过去。女老板娘说,她原来本来是想去考大学的,可是没想到啊,阴错阳差,叫她做了这个小小的老板。她的家里有爸有妈,都在北方一个学校里做教师,她是家里的独生闺女。可是,鬼使神差,不知怎么就想起来到广州这边打工。她说她知道打工不容易,以前有一个姐妹,和她住一个房间,关系也很好。可是不久就搬出去了,做了老板的二奶。后来,她认识了一个面点师,专门是做蛋糕的,她就去他服务的一家饭店做了服务员,渐渐就与这个面点师好上了。


  说到这里,那女老板娘顿了顿。土豆觉得自己老听她说话不发声也不好,随即就问,再后来呢?后来吗,我们就一起开了这家蛋糕厂,可惜,他前年出了车祸,把这个摊子丢给我,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了。


  女老板娘似乎有了些感伤,但她却没有落泪。她是个很刚强的女人。土豆想。


  你呢?说说你。女老板娘像个朋友似的问他。


  土豆说,没有啥好说的。


  不过他还是大略地介绍了一下自己。他不想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他留着,这样一有闲暇就独自去想。土豆想,这些日子是秋天了,今年奶奶把家里的那些薄地种上了什么?大概还是玉米吧?到了秋天掰下来那些玉米,奶奶一个老人,怎么往家里周折啊?土豆的脸上荡起了一股愁云。


  土豆在这里坐得实在有点不自在,他想离开这里。女老板娘看出来了,她坐在了土豆的身边。她说,土豆,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土豆说,你是老板。她说,老板也有名有姓,我叫王萍,你以后就叫我萍姐吧。这……你在工人面前,恐怕没了威信。什么威信,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女老板王萍抓起来土豆的手。一股扑鼻的香味,让土豆的呼吸深了起来。他终于又大胆地看了她一眼。女老板王萍长得就像个天仙,土豆觉得她真是太好看,两眼含着些晶莹的水汪。


  土豆想把手抽回来,但他又不忍。屋子里的桌椅床铺都开始旋转。土豆想这是在做梦吧?


  女老板王萍伏在他的怀里了。土豆觉得她像一个气球一样轻,一样软,一样有弹性。起初土豆本来是想推开她,可是他没了那样的力气,却有了把她更紧地拥到怀里的蛮力。到后来,土豆仿佛连知觉也没有了,犹如真的成了一片土豆花,落入水里融化了。


  那个夜里,土豆还在她那里洗了个澡。他没有回自己的宿舍。第二天,女老板娘还是女老板娘,土豆还是土豆。只是他们碰面之后,多了些暧昧的意思。


  土豆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了。他的身子仿佛成了一台做蛋糕的机器。现在,他除去想着奶奶,还有了一个叫王萍的女人钻进了他的心里,而且是他的老板。


  土豆是不同意自己这样的,所以就去按捺自己。可却按捺不住。他越是抑制着,那个气球似的女人就越要往他心里来。来了,就住下不走了。


  一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土豆按捺不住自己了。刚好是,那女老板娘走过来。扇起一股他熟悉的清香。土豆看看周围,没有人去注意到他。土豆说,萍姐。


  女老板王萍笑着问,有事吗?


  没事。土豆有些害羞地忙起了手中的活儿。


  土豆,你今天,早下会班,到我那里一下吧。土豆说,嗯。心就开始跳上了,还甜丝丝的。


  这一回,土豆的行动就和上次大不一样,土豆进去就把那女人抱进了怀里。土豆说,萍姐萍姐。


  女老板王萍呢喃地叫着,土豆,土豆。


  那一夜,女老板王萍还和土豆说了许多话。她说,你出来几年了?土豆说,今年才刚刚出来。女老板王萍嗯了一声。小弟啊,可不能就打工,能挣几个钱呢。女老板王萍就和土豆说起了她最近炒股的一些事。她说,不如你也和我一起来炒股吧。你现在有多少钱?土豆说,什么是股?股还能炒?女老板王萍就和他绘声绘色地说起来股票。土豆觉得股票是一座海市蜃楼,就像这座城市一样,大街上那些豪华的楼体,都装着琥珀似的玻璃,晶亮地闪着蓝光。那楼顶,有的像蚌壳,有的像珊瑚,在阳光下交相辉映着,可怎么也没有乡下的田间地头亲切。土豆觉得,虽然现在自己就面对着这样的城市,他的心却不在这里。这样高贵的地方,他似乎永远都去不了了,也不想去。他就是想能够在这里多挣到些钱,回去的时候带着,然后交给奶奶。土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朽木。女老板王萍愠怒地骂着。


  可是又在一起的时候,女老板王萍就从她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沓子花花的票子来,叫土豆看。她说,你瞧,我最近这些股票是大赚了,每股升值都快近二十。这样赚钱还是痛快。土豆的眼吧嗒了一气。女老板王萍又给他打开了电脑,让他看她股票的升值指数。土豆不懂。土豆说,炒股难道真的这样挣钱?


  土豆想,奶奶真是说对了,世上的女人就是心眼好,有了钱都不自己一个人去赚,还拉着别人一块去。土豆说,可惜我才只有五千块,买不到多少股。


  现在,土豆已经是女老板王萍的小弟了,他可以有事没事就去她的办公室里坐一会。没人了就调情,也海侃一些社会和厂子里的闲事。土豆知道,这个王萍最近炒股真是挣了不少钱,她还要到下年把厂子再扩建一下。已经是十月了,土豆估摸了一下,自己这一年算下来也还好,除去一切零用,也还能够落下六千多。这些钱,在村子里可是要等待几年才能够赚到的。土豆又想起来他的爸妈。他觉得爸妈出来赚钱,看来是对的,可是他们都赚了有六七年的钱,那一定也赚到了不少钱,为什么还不回去呢?钱难道真的会让人连自己的家都给忘记吗?土豆想,我不会这样,我到了年底一定要回去。可惜自己才挣到了六千块。


  土豆说,萍姐,你可不可以借给我些钱去炒股?土豆现在可以和女老板王萍这样说话了。王萍说,当然了,你借多了可不行。多少?土豆说,四千。王萍说,行。土豆说,不过,我还是得你帮忙。为什么?我不懂得怎么去炒股啊。哈哈,现在我是你的老板还是你是我的老板?都是又都不是,我们是姐弟啊。


  广州的天地被他们相互拥着翻了个个。


  土豆这样想了:带六千块回去,可能只够给奶奶去治个病,完毕自己还不得出来打工?不如自己也去炒个股,挣上个几万块钱,一劳永逸了。从此他就再不用出来,过两年自己再去成个家。他是对自己的爸妈彻底地死心了。


  土豆感激王萍的好,自己虽说是命苦,但还遇到了这样心好的一个女人,就觉得上苍对自己真是不薄,知足了。想想自己赤手空拳地出来打工,有什么?不就这百十来斤吗?现在能做的还有什么?好好报答他的萍姐。


  果然,王萍不久就给他带来了好消息。说他的那一万块股票,已经快窜升到万五了。


  土豆说,萍姐。就上去亲了女老板王萍一下。


  要到年底了,最近蛋糕厂里又开始忙活着。土豆觉得这样的厂子每到了一个时节,都是这样的忙活。土豆就觉得有些累,但他却从不吭出一声累。土豆想,过些天,我就要回去了,那个远在北方的村子,有他日夜想着的奶奶。奶奶的身子不好,她都是快要七十几的人了,身边不能没有个人来陪伴啊。可是,他又有些不舍,为了王萍。


  近来,土豆去王萍的办公室次数多起来。土豆觉得,自己这一走,也许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上她的面了。土豆在广州没有找到他的爸妈,却遇上了王萍这样一个牵缠他脚跟的女人。奶奶曾经和他说,大地方,就像咱河谷的那一滩淤泥,进去了就会拽人的腿呢。


  女老板王萍最近心情似乎很不好,土豆看着她一脸的愁云,像乡下六月的一个个阴雨天。土豆不知道,王萍到底遇到了啥熬心事,想去为她分担,可是自己又没那个能力,怎好去问?土豆来了,坐在沙发上,又像第一次来她的办公室一样,很别扭的样子。实在难以忍受,也就悻然离去了。


  有一次,土豆说,萍姐,帮我把股票兑出去吧,快到年底了,我要回去。


  王萍说,土豆,股市跌了,我们的股票一分钱也不值了。说罢,她就伏在了土豆的怀里,痛哭起来。


  土豆懵了。土豆不懂,炒股是让人赚钱,怎么还会赔进去呢?


  二十万,这一次,我把厂子里的二十万都打水漂了啊!女老板王萍颤抖着身子,土豆抚摩着她披在肩膀上的长发,一语未出,只死死盯着玻璃窗外的一个楼顶发呆。土豆觉得,广州对他,到底还是海市蜃楼啊。


  土豆在夜里,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又想起了奶奶。女老板王萍把二十万抛进去,那不过是她厂子里的一个零头,她是老板;而土豆,六千块钱没了外,还倒欠下了王萍四千。白忙活一年的土豆,两手空空,怎么回去见奶奶啊。


  女老板王萍说,小弟,你不要怕,到了明年,姐还会给你炒回来,股市有降就有升,教训只能够更加坚定我们的信心。可是,土豆却觉得自己真的是犯了一个错,那样的钱,是只配萍姐这样的人去挣的,你一个乡下毛坯子,怎么好去动那个心思呢。土豆不炒了,他只想回家。


  土豆说,萍姐,要过年了,我想给家里奶奶寄点钱,你能不能再借我几百块?


  女老板王萍二话没说,就从一个屉子里抽出了五张。是啊,应该给老人寄些钱回去,都那么大岁数了。


  土豆说,萍姐,我不会忘了你的好。土豆又落泪了。


  土豆其实骗了女老板王萍,他要用这些钱去买车票,回家和奶奶一起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这天,土豆来到了火车站。车站上的人怎么这样多。看来回家的车票,恐怕是不好买到了。土豆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他想给奶奶去买一袋糖果,回家的时候一并带着。奶奶喜欢吃糖果。广州的糖果好吃呢。


  土豆来到了一个较小些的巷子,这些地方买糖果,要略微便宜些。他拿出了十块钱。卖糖果的皮壳帽把钱接过去,给他丢上来一袋糖果。土豆说,十元钱难道就这么一包?皮壳帽把脸扬起来,黑着脸说,十元你还想买多少?你不知道腊月里水还要贵上三分吗?土豆想,也是啊,十元钱在腊月里,是买不到多少东西的。可是他却看着这个皮壳帽觉得有点眼熟,说话的声音也熟。他想啊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去问,大叔你不是本地人吧?皮壳帽说,北方人。土豆说,您知不知道有个刘家坳的地方?皮壳帽说,我不知道。土豆说,我是刘土豆。皮壳帽说,我不认识什么刘土豆不刘土豆。土豆说,我是你儿,你是我爸。皮壳帽说,我这辈子都没有儿。皮壳帽笑了,说这小子,你怕是想爸想疯了。土豆觉得这个人的模样实在是太像他爸了,只是他的下颌上多长了个痣,不然简直就是他的爸。


  一路之上,土豆都这样想,刚才那个人如果是他爸,他一定会大骂他一顿,然后拉他一块回家去和奶奶过年。六七年了,家里有老有小的,你还是人吗。可惜认错了。


  土豆在人堆里左穿右插,终于挤进了那个售票大厅。土豆上前一问,售票员说,太原方面的车票前天就已经发售完毕。土豆说,我就一个人,就要一张。售票员说,对不起,一张也没有了。土豆的眼泪唰就下来。奶奶,孙儿年上回不去了。


  土豆恨自己不该叫女老板王萍帮着去炒什么股,不然现在早已经踏上了回家的火车,并且身上还能带回六千块钱。眼前,一年的工白搭不说,连回去和奶奶一块过年的愿望也实现不了了。


  土豆从火车站里走出来,他在站前的公园踌躇着,就又遇上了起初看到的那两个白人。那一老一少,老的笑容满面,少的憨厚可爱。那真的是太像奶奶和他了。


  土豆紧跑了几步,就扑到了那个老人的怀里。


  土豆喊着,奶奶——。土豆放声大哭了。


  土豆的举动,引发了许多往来行人哑然好笑。人们大概觉得这孩子抱着石头人哭,精神上是不是有问题了。


  土豆把那袋糖果,轻轻地放到了石头奶奶的手中。他说,奶奶,广州的糖果好吃得很,你喜欢吃这个,你吃吧。


  土豆又把四百块钱寄给了家乡的奶奶。做过了这些,土豆想,还是给奶奶通个电话吧。


  土豆没有采取当年他爸妈给奶奶写信的老办法,写信太慢了。土豆知道,现在村子里有不少人家都装上了电话,最近的就有邻家刘廷富。土豆要通了远在家乡的刘家,说叫奶奶过来听个电话。


  土豆说,奶奶……土豆的眼里就盈出了泪水。


  土豆说,他年上可能是回不去了,这里现在雪大,路上走不通,厂子里也忙啊。不过他一切都好,叫奶奶放心,等翻过年了再好好干一年,多赚些钱回去,下个年底,一准回家去过。


  土豆听到奶奶在电话那头哎哎地应着,后头就说了一句话,孩子,出门在外要学会个家照顾个家。奶奶就在电话那头咳嗽上了。土豆说,嗯。


  傍晚,雪果真是越下越大,一夜之间铺天盖地,整座广州城,像落入了棉花堆里。次日,偌大的街道上,都是白茫茫一片。偶有些车辆缓缓爬行,像甲虫;行人像蝼蚁。

(责任编辑:冷得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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