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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是我爷爷的弟弟，日本侵略中国那年，四爷14岁。
兵荒马乱的年代，保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我爷爷弟兄四个，老大被日本人抓去挖煤，死在了矿井下，老二是共产党领导的县大队队员，被人日本人抓住，让狼狗活活吃了，弟兄四个只剩下老三——我爷爷，以及老四----我四爷。
为了活命，我爷爷在外给人家当学徒，只管饭，一分钱也不挣。四爷则到县城里的煤场里打工，煤场的活很累、很脏，根本不适合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干，但四爷咬咬牙坚持下来，和大人一块摽着膀子干。
这样干了一年多，忽然有一天，一对日本兵冲进煤场，鬼子伊哩哇啦一桶乱叫，汉奸翻译说：“这里有人给武工队当内线，如果承认可以活命，否则，查出来，要喂狼狗！”
众人被带进一个院子，关进一件小黑屋，四爷眼见着一个个大人被鬼子拉出去，回来时被打的遍体鳞伤。四爷也被问过一回，但鬼子见他年纪小，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终于有一天，被抓来的所有人，用一根绳子系着，被鬼子往城外赶，几乎所有的人知道离死没多远了，四爷瞅准一个空，甩掉已经快被他偷偷挣掉的绳子，拼命往护城河边跑。也许是鬼子没太注意他，也许是四爷命不该绝，四爷竟然在鬼子的诧异的瞬间，一头扎进护城河的芦苇丛里，鬼子赶紧开枪，四爷觉得肩膀猛的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原来一颗子弹击中了他。好在鬼子没有追赶，四爷用一只半胳膊游回了家。后来在一个地方名医的医治下，竟然医好了胳膊。
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三四年，有一天，日伪“便衣队”下村抓壮丁，四爷被抓进城里，摇身一变成了汉奸。这下不怕日伪鬼子找麻烦了，可武工队又找上门，要求伪军家属做“促反”工作，警告如果继续下去，就要上黑榜，接受人民的审判，一家人又吓得不得了。
日本人终于被打败了，四爷想回家，可人家不让，没办法，四爷又穿上国军的军装，成为国军的一员。解放战争开始后，县城被解放军围的铁桶一般，四爷眼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打死，心里开始打其它主意。有一次，上司命他带人出城抢粮，四爷一下子带着40多号人和枪，向解放军投诚。很快，四爷又扛起了解放军的枪。
没几天，四爷所在的部队开拔，参加淮海大战，刚接触到国军，四爷所在的一个连就被国军包围了，四爷成了俘虏。战场上激战正酣，正需要用人。四爷为了活命，叛变了，又重新成为国军的一员。
接下来，淮海大战以解放军的胜利而告终，四爷命倒是没丢，可又成了解放军的俘虏。对于这样一个“倒戈惯犯”，我人民军队欲杀之而后快，但四爷趁着看管的人走神的功夫，跑了！
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三反五反”、“四清”以及“文化大革命”的到来，使四爷这条漏网之鱼的污点彻底暴露了，在被关了几年后，又被批斗了无数次。四爷凭着超强的心理素质以及文盲的功底，竟然活了下来！
斗转星移，四爷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没有一个女人肯嫁给他。村里支部书记可怜他，派他到河边林场做护林员，于是，四爷又过起了野人一般的生活。
老年的四爷身体异常健康，七十多岁还能上梯子修理树木。一个人在林场过的很惬意。可是，一个新上任的支书把林子全砍光卖了，四爷下岗回家和侄子一块生活。
82岁那年，我四爷，这个曾经的“倒戈士兵”、决然一身、无牵无挂、整日与一条老狗为伴、爱抽劣质烟、几年前还健步如飞的“老叛徒”，无疾而终。
他在世时，村里很多人，很多次都拿他的历史开玩笑，还编成了顺口溜说他“吃过汉奸粮，穿过国军装，扛过共军枪”。我也多次说他“没有原则、胆小怕死”，问他为什么这样？他都不回答，但有一次，他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为命活，为嘴活”。
也许，我不该苛责他，很多年来，他多次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这是多么恐怖而艰难的抉择啊！换成我，我会如何选哪？我扪心自问。
(责任编辑：冷得像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