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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直的光线

时间:2014-04-23 17:57来源: 作者:嘎玛丹增 点击:
我等待那一刻,已经很久了。 那是一束垂直的光线,从正午的天空落下。山川草木、泥巴石头、竹泥老屋和房子里一个孩子的睡眠,尽皆光明澄澈。影子们自然无处可逃。垂直的光线打败了它。 光线透过玻璃亮瓦淌下来,有如奔袭的河流,充满古老柔性的力量,看上去

我等待那一刻,已经很久了。

那是一束垂直的光线,从正午的天空落下。山川草木、泥巴石头、竹泥老屋和房子里一个孩子的睡眠,尽皆光明澄澈。影子们自然无处可逃。垂直的光线打败了它。

光线透过玻璃亮瓦淌下来,有如奔袭的河流,充满古老柔性的力量,看上去锐不可挡,或许更像一把砍刀。到底像什么,完全取决于遭遇它的眼睛和心灵。黑暗在退缩,退到了黑暗的根部。蜘蛛的出场,幽灵一样破坏了正午的宁静,它张牙舞爪地爬出洞穴,吊在房梁上,开始在光亮里工作。

“它在精心编织美丽的陷阱,用了满嘴谎言。”坐在窗明几净的大班台,在键盘上敲出那个过去的景象,并作出了这种结论,而我已经远离现场数十年。这种定义,是经验和规训对时间的限定,当然,限定的只是我的空间。我目击爬虫在房梁下织网的年龄,属于家乡那间潮湿阴暗的老屋。关于蜘蛛如何在光线里织网的的实相,我当时并不清楚,那是一个圈套,专门用于捕杀和猎食。

我们在经验里成长。尘世中有很多现成的经验,被当成真理接受下来,其实我们并不真正理解接受的是些什么。这些经验足以成为毒害人生的缪误,离间一个孩子可以澈见神灵的眼睛和心灵。慢慢的经过成为规训,成为懂得,成为覆盖和捆绑我们的牢房。蜘蛛织网这个事实的后背,同样适合于经验。世界是什么,不就是一张在垂直光线下,蜘蛛们编织的那张网么。事实就是这样,对于飞虫,那就是一个要命的深渊。同时我们也知道,蜘蛛用尽心力编织的这张网,自以为很巧妙很强大,可以打败翅膀,获得美食和满足,但敌不过人的一次路过。人是多么强大的东西,用一根指头或木棍,轻易就可以把它毁掉。整个地球都快被我们毁掉了,况乎昆虫蝼蚁。

那个夏天,一个孩子的午睡,被垂直的光线突然唤醒,正如今天的太阳透过树林,依然可以唤醒蝉鸣一样,并没有因为时间的继续改变它的光亮和温度。我睁开惺忪的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尘埃,在光线里精灵样飘飞,然后就是蜘蛛腹部丝囊分泌的粘液,在空气中迅速凝固成丝,通过尾纺器官和足爪的精密配合编成的网,悬挂在光线里闪闪发亮。大多数人没有观察蜘蛛织网的经验,或者根本就不屑于如此微细的生命,是如何的智慧和满腹心机。接着我闻到了草药煎煮的气味,甘草混合着贝母、车前草、鱼萩串的气味,木头和竹子的气味,潲水和咸菜的气味,猪和狗的气味,以及炉膛里柴禾燃烧时发出的新鲜而苍凉的气味。然后,我又听见母亲咳嗽的声音,在柴房马拉松式的长跑,父亲吧嗒旱烟的响声紧随其后。这两个声音,马上变成活动的画面:母亲坐在柴灶前煎草药,弯着腰驼着背,满脸菜色,嘴巴大张,喘咳不止;父亲坐在门槛,脸无表情,口含一根白玉烟嘴、黄铜烟锅、乌木杆制作的烟杆,不停地吧嗒着,有些漠然无奈,也有些束手无策,只好陪着母亲受难。这样的一个感官顺序,应该就是我的身体,在那个正午,被阳光拍醒后的正常次序。也是过去时代,一切围绕粮食进行的生活实情。这样的现场已经过世,变成蛆虫潜伏在体内,偶尔爬出来扭扭尾巴而已。

很疼。这种疼,居然和规训一样来自经验,也和年少时期经受的饥饿和贫困有关。想到父亲一生都在为填饱肚子焦头烂额在疼。时间回到母亲被疾患折磨半生的现场在疼。白天黑夜听不到父母唠叨了,也在疼。一切疼痛,都没有被垂直的阳光扑打更疼。于今,我为失去或丧失不知所措。喜欢吧嗒旱烟的父亲,因咳嗽永无宁日的母亲,先后绝尘而去。看上去好像结束了饥饿和病痛,却无一例外,都给我留下一把冰凉的砍刀。我的亲人们,一直希望我用它打败什么和战胜什么。比如宿命。

时间前面,在我偏远的故乡,要打败“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唯有读书一条通道。父亲说,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母亲也说,幺儿呐,你不好好读书,今后就娶不到媳妇,过不上天天白米干饭回锅肉的日子哦。文盲的父母,认为读书可以走向幸福生活,彻底改变穷苦的命运,而不是改变思想和滋养心灵,自然不能给我详述不读书和读好书的细枝末节。他们嘴边的“学而优则仕”源自古代,一直被很多人用来教育孩子,至今仍在使用。但习惯掐头去尾,就像“仕而优则学”已经在民间失传一样。多数人不清楚这句话的出处,也大多弯曲了它的本意,对言出于子夏的身世,更是一无所知。我们总是喜欢用现成而实用的东西,去教诲或规训孩子。不问来处,也不问去路。父母现在不能说了,换成了我的嘴巴,在对孩子们重复。

不管衣食无忧,还是穷困潦倒,我们都把生命的本原掐断了,只关心可能和不可能两种结果。外婆说,蛇有毒,要伤人。母亲说,要做好人,不要做坏蛋,坏蛋没有好下场。共产党是耶稣,国民党就一定是撒旦么?蛇为什么有毒?它们在什么情况下和用什么方式施毒?好人和坏人的标准是什么,那个标准由谁制定,是上帝还是强权?外婆和母亲一生都在小声说话,没有告诉我世间万象的来龙去脉,也没能力说清事物的本质。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今天正在经受的真善美和假丑恶难以清晰分辨的混乱世界。这种教育本身,可能就像父亲随身携带的砍刀。父亲用它砍树、劈柴、修理农具、杀猪宰鸭,也用它来防卫壮胆,等着月黑风高夜吓唬土匪或者强盗。事实上,从出生到当下,我从未见过什么强盗和土匪,倒是不时听见有污染的河流、带毒的食品、突发的灾难、陌生的瘟疫、呼啸的子弹打穿屏幕,让人时时惊恐不安。父亲只懂得,一把砍刀可以保护他的家园,可以清理道路前方的荆棘杂草,砍来柴禾衣食,甚至也能砍断怨恨和苦难。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它坎不断光线,光线比它长寿,也砍不断影子,影子比它阴险。这些形而上的东西,对于一个在土地上终生稼穑而食,桑麻以衣的普通农夫,解决不了咕咕乱叫的肚子问题。既然无法养家糊口,处心积虑地冥想终久不能装填干瘪的谷仓。如果父母知道我在衣食无忧之后,总在如此发问和沉思,一定会举起烧火棍骂我“脑壳里有乒乓”。

这是我和父母的不同,也是我精神流浪最深处的虚无,这种区别源自我的犹疑和恐惧。虚无是上帝的花园,在我的时间里,完全跟这块麻木的大地格格不入。于今,我不缺粮食,也不缺衣物,更不缺走来走去的爱情。但我身体的深渊,仍在寻找多年前那个夏天。问题是,我怀拥父母向往一生的那种生活,并没有置身家园的安然。

因为,我也有一把砍刀。这把砍刀不是父亲的砍刀,比父亲的砍刀更隐蔽也更沉重,有嗜血的利刃和寒芒。我举着它,正在挥向世界,挥向自己。尽管,这并不是我的初衷。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最初是为了肠胃、居所和生儿育女、传宗接代,随着信仰和本真的集体失忆,世界变得越来越功利和混乱,活着好像就是为了征服一切,打败一切。结果把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人与天地自然的关系统统搞坏了,危机四伏,处处敌人,世界不再是以本原追寻为目标的人间乐土,反而成了需要我们一生高举刀枪拼杀的战场。最后,我们把自己也当成了自己的敌人,变成谎言,变成木头,变成深藏在冰川雪原的一把砍刀。

我的现实,让我不安。我的荒芜,让我恐惧。我如此犹疑不决地坚持找寻,一直处于绝望的前线,或许就是想返回从前那个模糊混沌的后方。老屋子过去的那个正午,我睁眼抚摸过神的光线,没有影子的光线。见证了一只蜘蛛光明正大的阴谋,以及贫困简单、表情痛楚的生活。我确信,这还不是真正的真相,真相应该在光线出发的地方。

我好像已经不再缺少什么,好像又缺了全部,贫困得只剩下为数不多的金钱,可供我继续荒芜。我的日子必然蓄意火把。蓄意垂直的光线。我知道,我的心灵黑夜,就像熊的胆汁,已被但丁反复描述。或许有一扇光亮,已经在途。

我等着那一刻,有垂直的光线落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了,只驻耳聆听,光线落地的声音——

唵嘛呢叭咪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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