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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的最后一排有一处灯火,是摆摊卖葵花籽的,用纸页卷起的圆锥型,一毛钱一桶儿,我借了解手的机会返回来买了两桶,自然给了建平一桶,俩人边嗑瓜籽边看电影,我无心去嗑,等到建平拿到第五粒瓜籽时,我忍不住去问他: 建平,告我算了,不就是一夜的时间么,你知道我这人的性子,不知道底细就着急得不行,你看,电影也看不进去,瓜籽也吃不出香来,告我第几名算了,就提前对我一人公开一下吧!我也笑着,但有些央求了。 王建平依然不急不躁地笑一笑,顿了一下,他下了决心的样子,终于开口道: 我只能告诉你,你考的成绩不错,靠前排着呢,其它的就不能说了,你急什么?明天吃过早饭,不就啥都清楚了? 我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再问了,直到电影散场。 出了影院不大远,有一家卖羊汤的,我硬拉着建平过去,一人喝了一碗羊汤,建平要付钱,被我硬摁住了,我说,我马上就成了国家干部,马上就挣固定工资,马上就吃了国供粮,而你目前还是个学生,哪有学生请干部的道理?见我说得有理,建平再不去急了,埋头喝羊汤。 羊汤下肚浑身热腾腾的,记得一人还加了汤泡了一个饼子,吃得美滋滋。见建平热热的,平时腊黄的瘦长脸上出现了两团少见的红晕,我又不失时机地发问道: 建平,告诉我算了,到底我考了第几名哪? 王建平还是笑着说,原来你这碗羊汤和电影院里的瓜籽都是在贿赂我哩,都是在一点点套我的话哩,你可真有心计,不知道你着急甚?步步为营,逼得我没出路了,好,我犯一回错误,我索性冒一回天下之大不韪,你听好了,这回你考到前五名了,行了吧,你这人,明早不就啥都知道了么? 我想,前五名是啥意思,是第五名么,还是还在前面?我心里责怪建平的小气,索性告我不就结了么,真是的!心里责怪着,还是很高兴的,毕竟我的努力是有收获的,我起码知道我在前五名里面,这还不让人亢奋,这还不够光荣么?要知道,参加考试的468人哪,我的天! 走到十字街头的时候,我特意将南墙木板张贴电影广告的地方深看了一眼,我想,再过十几个小时,这里将张贴着一张红榜,红榜上会大大地写着我的名字,明天,来来往往的人们,只要留意,便会看见“张行健”三个字的。 几乎一夜无眠。 我把这消息告给了父亲,他也几乎一夜失眠。 是啊,我等于上了一个中师,而中师的三年,也得花一些钱吧! 第二天早饭没吃完,就有十几个文科复习班和父亲代的高三年级文班的学生前来报信,他们都是平时和我熟悉的,一个个喜滋滋地说,十字大街上张贴了大红榜,十三个人的名字大大地写在一张大红纸上,行健居然拿了第一名,属于状元呢,张行健三个字显赫地写在第一行。 我大喜过望,真没料到会考第一名。 同学们说,名单后面附着各科成绩,除了数学一门是28分,其它四门都在95分以上。 因了语文等四门功课的优秀,这一平均,分数就上去了,就排在了第一名。 我感到欣慰的是这次考出了我的水平,从此后再不为工作、生活而担忧了; 我感到欣慰的是,我的四年代教生活没有白白度过,用四年岁月作为铺垫换取一个正式工作,且是中学教师的职位,也能说得过去,要知道,还有近千名民办代教们依然生活在艰辛中,而他们的教龄大多都十几年了,他们依然得在山村学校里,在单人复式校里,或者在城里的中小学里,艰难地、卑微地工作着、学习着、生活着、企期着…… 我感到欣慰的是,从此可以安下心来,看一些复习资料之外的书籍了,在教学之余,可以尝试着写些东西了,小说散文之类。我才二十岁,严格地说还是一个大学生的年纪,思想轻松了,干什么都可以用心而上劲,我认为自己还拥有一个有意义的未来; 我感到欣慰的是,我的工作和生活的转折正好迎合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的大命运的转折,几乎是同步进行的,我是幸运的,作为小青年的我,当刚刚迈入生活走向社会,刚刚尝到了一些生活的辛酸,受到了一点点生活委屈的时候,就可喜地遇到了国家和民族的大复兴,个人的那点苦难能算苦难么,和多灾多难的民族比起来,个人的那点磨难微不足道。把个人的命运融入国家和人民的命运之中,这种意义就非同一般,就有了更为开阔和壮美的背景。在这壮阔的背景之下,我的前途和命运一定还会发生更加喜人的变化。 我期待着,也渴望着。故而我牢牢记着七八年这个非同寻常的冬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