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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满室辉光,连日来遍布天宇的阴云无形无踪。红日万道霞光,蓝天澄如碧海。举目处,白雪皑皑。迈步长街,一步一个脚窝。我满心欢快。 屋面上夜间冰寒中风化的雪粉,微风拂弄,纷扬洒落。许多行人还打着伞,实在是江南难见的景象。狭窄的小街上,行人往来,雨伞相碰,稍稍举高,两侧屋檐下悬着的那洁净明彻的冰棱折落有声,迅即坠入雪的街面。 雪粉飞扬,冰棱晶莹;四处莹莹然,灿灿然。直欲大笑起舞,我是漫步在白雪塑就的天地间呵! 雪的台阶、井栏、围墙、屋宇、甚或屋脊上高翘的檐角、耸起的烟突、小镇上所有的建筑皑皑一片连接,明净瑰丽,姣洁得不容触摸。每一幢房屋,即便是再简陋不过的矮草棚,都银妆素裹,傲然静立,满身闪耀着不容小觑的光辉,各各显示着自己就是这天地间匠心独具的巧塑。 红日已升临半空,阳光泻满虽经长夜冰寒犹未冻结的河面,碧波粼粼。几弯银白长虹,那水中的石桥随波荡漾,晃晃然联结了两排倒栽河面的雪塑的屋宇,幻无穷景象,奇妙奇美······ 凡物均须巧饰,遍布四处紊乱中的污秽,晶莹白雪里消失得一无踪迹。在雪的街上迈步,雪粉扑洒脸庞,脚下润物有声,我写不尽的欢快! 眼中景象无不催人心醉,这是雪后的一角江南。是的,北国雪域,飞雪茫茫,吞万里疆原,气势何等磅礴!但白雪明静,此刻的江南小镇,瑰丽娇艳,灿烂纯洁。呵呵!遭人兴叹的春时来客,上苍愤极而泣的泪之结晶,竟是你,将这南国的天地装饰得瑰丽明媚! 我在小镇的尽头静立,冰雪也将我重塑了吧? 澄澄篮天,皑皑白雪,让我时时阖眼的,依然是满天满地的莹莹银辉。 ············ 倘若我真是一柱冰身,又何尝是什么哀事。眼中忽然银光一闪,冰棱坠落了。四处屋面上厚厚的雪褥分明在酥化塌陷,白絮状的晶体表层遭光热融化,显得格外晶莹湿润。我似遭雪水浇淋,周身一阵震颤。 是梦嚒?奇幻得不可思议的灿烂天地,难道是梦中景象? 阳光眩目,屋檐下成排的冰棱滴水莹莹,倏忽间似丝似线,雪褥中雪水源源渗出,细流洒落,如诉如咽。街道上,白雪遭水流浸泡漫溢,更有往来不绝的行人践踏,顷刻间已是另一番图景:满街污雪,混和了煤灰泥屑,泥浆般污浊泥泞。 “讨厌!这该死的天,立春了还下雪 ··· ” 中午时分,街道两旁高低不一的屋檐下,各各悬着一幅滟光闪闪的水帘,飞流直下,把已是狭窄的小街不均地分成三道。行人们小心翼翼地迈着脚步,有的仍打着伞,但总有人防不胜防,给雪水淋得一头一脸,于是,骤起的是不堪入耳的咒骂。 我未曾听见一声叹息。 我愕然,愕然于一片嚣响间。抬眼蓝天,长空依然澄碧;红日当头,光华炽炽。 哗哗雪水一无偏移地冲击着檐下石阶,响声越益剧烈。飘洒南国整整一昼夜的大雪,现已成了满街横溢的污水,旋涡连连急速流向阴沟,又在河岸上大窟窿似的出水口泻入浑浊的河面。 雪水飞泻,冲打着早已是干干净净的石阶。水花逬溅,似被击得粉碎的冰片。愤激的雪的水流冲击着我脑海,我不愿视听——万片梅花旋舞飘落的飞雪呢?瑰丽娇艳灿烂洁净的雪后的江南呢?但水流如飞瀑,倾泻直下;水花真如冰片,四下迸溅——迸溅的冰片似的融雪! 午后,复盖江南的银装已经卸尽。小镇上栉次鳞比的房屋重又呈露在蓝天下。处处屋面上井然有序的黑瓦,高翘的檐角,耸起的烟突,经雪水冲刷洁净得多了。小街上行人迈步在污水里,仿佛经历着灾难,咒骂不息。屋檐下淋落着残雪水滴,断续无力。 抬眼蓝天,光焰一团的太阳高挂静空,正悠然西移,耀目得不容正视。然而,在眩目的那一瞬间,我尽见了——雪花奋飞,欣然为飘颺之尽情,终于获得生存,在南国湿润的土地上;江南雪霁,蓝天下一派灿烂纯洁!然后,白雪——滟光闪耀的水帘、泥浆般污浊泥泞、污水横溢的街面! 消融的白雪呵!你尽情奋飞,果真是在上苍愤郁时? 犹是雪的水流飞泻,犹是狂怒的水流彻响耳畔——我明白的,这是已消融的白雪的精魂,为自身之周遭狂号悲泣! 于是,我想起了雪花飘舞江南时的感叹——飞雪呵,你飘洒轻盈,可知道自身的归宿? 一九七三年三月写于江南茅屋——是年大雪 |

